汉水大捷的军事红利,正被监国朱常沅迅速转化为推动内政改革的权柄与威望。在完成对湖广、浙江、四川、云南、两广及京营新军的一系列军政布局后,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个自就任监国以来便夙夜忧心、却因阻力重重而进展缓慢的根本难题——田赋。
这一日,并非大朝,朱常沅却召来了心腹重臣、户部、都察院堂官,以及参与过此前“九府清丈”试点的核心官员,举行了一次小范围的御前会议。殿内气氛,比商议兵事时更为凝重。涉及田土钱粮,牵动的是天下士绅、官僚、乃至宗室最根本的利益,其间的暗流汹涌,朱常沅心知肚明。
“湖广捷报频传,将士用命,此乃国家之福。”朱常沅的开场白从军事切入,但很快转向核心,“然诸军血战,粮饷为基。前方将士仰食于朝廷,朝廷财用取之于民。近年来,天灾兵祸不断,江南数省,民力已疲,而朝廷用度日繁,各处钱粮奏报,或积欠拖延,或虚报瞒报,或为地方截留。长此以往,军需不继,民生凋敝,中兴大业,凭何支撑?”
他目光扫过在场诸臣,最终落在户部尚书严起恒身上:“严卿,前次于浙江杭州、湖州,江西饶州、赣州,广东广州、肇庆试行清丈田亩,厘定赋役,如今成效如何?可据实奏来。”
严起恒早有准备,出列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章摘要,声音清晰而沉稳:“回监国,自去岁奉旨于江南九府试行清丈,至今已三年有余。赖监国明断,各部支持,及诸臣工协力,清丈之事,于六府已大致告竣。臣据各府呈报,略陈其效。”
“其一,田亩得实。六府原额田亩及历年新增、隐没、抛荒之数,此次得以初步厘清。共清出历年隐匿、诡寄、投献之田,约计二百四十余万亩。其中,官绅豪右隐匿者,十之七八。”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并非户部出身的官员,眉头都不易察觉地微微一动。二百四十万亩!这还仅仅是六府之地!朝廷目前所能有效掌控的苏、浙、皖、赣、闽、粤、桂、湘、滇、黔等地,该有多少田地隐匿不报,逃避赋役?
“其二,赋役稍均。”严起恒继续道,“依新清丈之田亩数,重新核定‘鱼鳞图册’,并试行‘一条鞭法’简化征收。有田则纳粮,丁银并入田亩,力役折银。虽推行之中,仍有胥吏上下其手、百姓一时未惯等弊,然较之从前田亩不清、赋役混乱、富者田连阡陌而赋轻、贫者地无立锥而役重之情形,已有改善。去岁六府秋粮,每年实征数额较往年定额,增收约三成。其中虽有追缴历年积欠之故,然新丈田亩贡献,亦不在少。”
增收三成!这个数字让更多人心中震动。这意味着国库可以多出一大笔相对稳定的收入。
“其三,吏治稍清。”严起恒顿了顿,“清丈之事,涉及丈量、绘图、造册、核算,事务极其繁巨。试点之初,朝廷从国子监、地方州县抽调及招募通晓算学、书吏之事之生员、吏员,组成清丈司,专司其事。此辈人,多非正途出身,然办事勤勉,熟稔实务。三年历练,已积累一批通晓田亩、钱粮、文书之下吏。彼等不涉地方原有盘根错节之利益,行事反少顾忌。虽亦有贪弊发生,经都察院、按察司查处数起后,余者震慑,风气为之一肃。”
朱常沅微微颔首。这才是他最看重的成果之一——一支初步摆脱了传统官僚体系束缚、相对专业、且直接听命于中枢改革指令的“技术官僚”队伍。他们或许地位不高,但却是推行新政的尖兵。
“其四,民情初稳。”严起恒最后道,“清丈之初,地方豪强抵制、谣言四起,甚有聚众抗丈之事。然朝廷态度坚决,辅以剿抚并用,惩办为首数名劣绅豪强,昭示朝廷均平赋役之决心。同时,明令清丈后,三年内不加赋,所增粮赋,主要用于本地水利、赈济及抵充历年积欠。百姓见朝廷并非一味加征,且确有清理胥吏、豪强转嫁负担之举措,多数渐趋平静,乃至有庶民百姓主动呈报被侵占田产者。六府之地,未酿成大乱。”
汇报完毕,严起恒退回班列。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九府试点的成效是显着的,但其中的艰难、阻力、以及尚未完全解决的弊端,在座诸公也都心知肚明。如今监国垂询,其意不言自明。
朱常沅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心上:“六府再加之前三府总共九府之地试点,成效卓然。严卿及诸位经办臣工,辛苦了。”他先定了调子,肯定成绩。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六府清丈,所清出隐匿田亩即有二百万亩有奇,赋税增收三成。此仅六府耳!朝廷政令所及之两浙、江西、闽、粤、湘、滇、黔等地,若皆能如此,朝廷岁入,可增几何?以往捉襟见肘之兵饷、河工、赈济,或可稍纾?前方将士浴血,后方百姓输粮,若田赋不均,富者累万顷而赋轻,贫者无立锥而役重,此非仅失国家财用,实乃动摇国本,失天下民心!”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手指重重按在摊开的《大明舆地总图》上那被朱笔勾勒出的、朝廷目前实际控制与影响的区域:“汉水大捷,将士用命,此乃天佑大明,亦赖将士效死。然无充足粮饷,忠勇之士亦难为无米之炊。今湖广新复,百废待兴;川滇对峙,日费千金;新军整训,所耗不赀;浙江整军,亦需钱粮。各处请饷文书,雪片般飞至户部。严卿,户部存银,尚可支应几时?”
严起恒苦笑,出列奏道:“回监国,去岁秋收已经用完。今岁湖广大战,耗饷甚巨。纵有六府清丈增收,亦不过杯水车薪。各省积欠已久,新收钱粮迟迟不解。若不思变通,开源节流,至多……至多支撑到明年夏税之时,便要见底。届时,恐军心有变,诸事皆废。”
形势的严峻,无需多言。朱常沅环视众人:“诸卿皆股肱之臣,当知社稷之危,不在虏寇,而在萧墙之内;中兴之基,不在兵甲之利,而在仓廪之实,赋役之均!九府试点,已探明路径,积累干员。当此朝廷威望稍振、将士新胜之际,正宜将清丈田亩、均平赋役之新政,推行于朝廷政令可达之各省!此非与民争利,实乃为国家固本,为生民请命,为前线将士保障粮秣!”
他回到御座,语气不容置疑:“孤意已决。着户部、都察院,以九府清丈之章程、人员、经验为基,详定《清丈田亩条例》,明发天下。自明年始,除战事正酣之湖广、四川前线诸府县暂缓外,其余各省,分批次、有步骤,全面推行清丈!”
“具体而言:一,于户部下设‘总理清丈田亩事务衙门’,统筹全国清丈事宜,由严起恒总领,都察院派员协理监察。二,以九府清丈所练之员吏为骨干,分赴各省,设立清丈司,专司其地清丈、绘图、造册之事,直接对总理衙门及各省巡抚、巡按负责,不受府县原有胥吏体系掣肘。三,明定赏罚。清丈得实、增收显着、民情安稳之地方官,优叙升迁;清丈不力、敷衍塞责、甚或勾结豪强隐瞒者,严惩不贷!阻挠清丈、聚众抗法之首恶,无论官绅,以谋逆论处!四,重申清丈旨在均平,非为加赋。清丈后三年内,各省钱粮总额,以清丈后新定数额为基准,不得额外加征。所增收入,优先用于本地水利、驿站、赈济及抵充积欠。”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几位面色凝重的重臣:“孤知此事千难万难,触动利益,必遭反弹。然事有缓急,国有大义。值此存亡续绝之秋,若仍固守陈规,畏难苟安,则中兴无望,你我皆负众望,愧对天下!”
“朝廷将明发诏旨,昭告天下,痛陈时弊,宣示清丈均赋之决心。地方推行,需刚柔并济。对遵法良善士绅,予以优抚表彰;对冥顽抗法之豪强,坚决打击,以儆效尤。都察院、按察司需加强巡查,严查清丈中之贪腐、舞弊。各地驻军,需听候调遣,弹压可能之骚乱,然不得扰民。”
“此乃国策,关乎社稷存续,望诸卿同心协力,共克时艰。”朱常沅最后定调,语气斩钉截铁。
殿中诸臣,心思各异。有如严起恒般早已投身其中、期盼推广的实干派;有深知其难、但亦知不得不为的理智派;亦有内心忧虑、恐激起大变故的保守派。但在监国锐利的目光和不容置疑的决心面前,在汉水大捷带来的威望加持下,在朝廷财政即将枯竭的现实逼迫下,无人敢在此时公然反对。
“臣等谨遵监国令旨!必当竭力推行,以固国本!”以严起恒为首,众臣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