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大捷带来的振奋尚未完全散去,一份来自浙江的密奏,却让监国朱常沅的眉头深深锁起。他将那份由都察院浙江巡按御史陈潜夫密呈的奏折重重合上,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殿内侍立的司礼监太监和几位轮值大臣,无不屏息凝神,感受到那股压抑的怒意。
“好一个‘吏治疲玩,军纪荡然’!好一个‘上下沆瀣,欺蔽日深’!”朱常沅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孤本以为,浙省虽不及苏松,总算财赋重地,焦链坐镇数年,纵无大功,亦当能保境安民,维持大体。不料,竟是如此局面!”
他将奏折递给侍立在侧的首席秉笔太监:“念给诸位先生听听。”
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中响起,陈潜夫的奏报条分缕析,字字惊心:
其一,军务废弛。总督焦链年迈力衰,御下宽纵。浙江境内,自总兵方国安、王之仁以下,各镇将领拥兵自重,兵额十虚其五,老弱充数,空饷横行。军士不事操练,剽掠市井、骚扰百姓视为常事。水师黄斌卿盘踞舟山,名为官军,实同海盗,劫掠商旅,私设税卡,与倭、葡海商暗通款曲,朝廷水师号令不行。
其二,政事糜烂。府县官吏多与当地豪绅勾连,赋税征收,往往“富者田连阡陌而坐享其成,贫者地无立锥而徭役倍输”。清丈田亩之令,在浙省几成空文,地方官或阳奉阴违,或借机勒索,真正被清出的隐田寥寥,反成为胥吏敛财之机。焦链对此或是不知,或是佯作不知,甚有言其子侄、幕僚亦卷入地方钱粮、讼狱,分润其利。
其三,将绅勾结。方国安、王之仁等将,在驻地广置田产,多由侵夺军屯、强买民田而来,地方官不敢问。其家族姻亲,多与当地豪绅联姻,结成利益之网。军将需豪绅提供钱粮、情报乃至“犒军”,豪绅则仰仗军将武力,横行乡里,逃避赋役,把持讼事。焦链为求地方安稳,对这般情状往往睁只眼闭只眼,偶有冲突,亦多偏袒将领、豪绅。
其四,防务空虚。沿江、沿海要地,防备松懈。水师战船破旧,士卒怯战。陆师各守汛地,互不统属,一旦有警,难以迅速应援。去岁小股海寇袭扰台州,当地卫所竟一触即溃,反赖乡勇御敌,事后却冒功请赏,焦链亦含糊准了。
奏折最后,陈潜夫痛心疾首地写道:“……长此以往,浙省非为国家之屏藩,实乃蠹政之渊薮、溃痈之病灶!若浙省有变,则东南半壁震动,粮饷之源断绝,中兴之业危矣!伏乞监国圣断,速换能臣,厉行整顿,或可挽回于万一……”
奏折念完,殿中落针可闻。几位大臣面色凝重,他们中有人对浙江情况略知一二,却不想糜烂至此。焦链是从龙老臣,早期跟随监国一路打到南京,资历深厚,在浙江盘根错节,动他,绝非易事。
“诸卿以为如何?”朱常沅扫视众人,语气已恢复平静,但眸中锐利的光芒更盛。
户部尚书严起恒率先出列,他主管钱粮,对浙江财赋状况最是头疼:“监国,陈御史所奏,恐非虚言。近年浙江解送南京之钱粮,逐年递减,理由多是‘灾伤’、‘兵饷截留’、‘海寇滋扰’。然臣遣人暗查,浙省近年并无大灾,各镇兵额虚浮,何来巨额兵饷?此中必有情弊。浙江乃财赋重地,若真如陈御史所言,上下其手,贪墨成风,则朝廷岁入大损,整军、北伐,皆成空谈。焦总督……恐确有失察、纵容之过。”
兵部尚书万元吉接着道:“军务之事,更为堪忧。浙江为我朝根本之地,北屏长江,东控大海,西连赣闽,南接福建。此地军备若此废弛,一旦虏寇自江海上突入,或闽地有变,则浙省糜烂,东南震动。方国安、王之仁、黄斌卿等将,骄兵悍将,尾大不掉,非有威望才略兼具之重臣,持以雷霆手段,难以整顿。焦公……年高德劭,然于整军经武,似非所长,且恐力有未逮。”
朱常沅听着,心中已有定计。焦链必须动,而且必须尽快。浙江这个局面,已经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了,必须下一剂猛药。借着汉水大捷的声威,借着推行清丈、整军的国策,正是时候。
“焦链,”朱常沅缓缓开口,“于浙省确有苦劳。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致吏治军务,颓坏若此。念其往日微功,不可不加体恤。”
他略一停顿,说出了早已想好的安排:“着晋焦链领南京兵部尚书衔,协理戎政,加太子少保衔。旨到之日,即刻交代浙省事务,轻车简从,赴南京任职。浙江总督一职,关系重大,非干才不可为。章旷忠勤体国,久历戎行,熟悉政务,汉水之役,功勋卓着。着即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总督浙江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赐敕书、关防,即日赴任。浙江布政使、按察使以下,凡有怠政、贪墨、勾结将弁豪右、阻挠新政者,许其会同巡按御史,先行拿问,奏闻处分!”
“嘶——”殿中几位大臣心中都是一凛。明升暗降!将焦链从实权在握的浙直总督,调回南京领兵部尚书衔。所谓“协理戎政”在南京更是虚衔,加个太子少保更是荣誉头衔。这是给焦链一个体面的退路,让他去南京养老。而接任的章旷,则被赋予了极大的权力,不仅总督军务粮饷,还能会同巡按处置地方官员,这是要他以铁腕,彻底整顿浙江的军政、财政!
“监国圣明!”万元吉首先赞同,章旷是他兵部的人,且能力、忠诚他都信得过。“章旷刚毅果决,通晓军务,汉水之役已显其能。以之督浙,正可廓清积弊,重整防务。”
严起恒也道:“章总督赴浙,正可强力推行清丈新政,核实田亩,均平赋役,以增国用。浙江清丈若能成功,于全国推行,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