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常沅点点头:“即拟旨,六百里加急发往杭州,并通告浙江各府县及诸将。再拟一道密旨给章旷,将陈潜夫所奏浙省情弊,抄录与他。告诉他,孤予他全权,但望他莫负朕望,一年之内,浙省军务、财政,需有根本改观。让他放手去做,无论涉及何人,但有实证,严惩不贷!南京新军,可再调一标(约1500人)精锐,随他赴任,以为臂助。”
“臣等遵旨!”
数日后,杭州,总督行辕。
当宣旨太监朗声念出“焦链领南京兵部尚书衔,协理戎政,加太子少保……”时,年过六旬、须发已见斑白的焦链,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又迅速涨红,最终化为一片灰败。他伏地谢恩,声音干涩:“老臣……谢监国隆恩。”那“隆恩”二字,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
他岂能不明白?这是明升暗降,是朝廷对他主政浙江数年,却弄得“吏治疲玩,军纪荡然”的最终裁决和体面放逐。他心中涌起不甘、怨愤,还有一丝解脱。浙江这个烂摊子,他何尝不知?只是牵涉太深,积弊太重,他老了,没有魄力,也没有足够的决心和手腕去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了。如今,朝廷终于派来了“能臣”,也好,也好……
接旨之后,焦链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木然地与宣旨太监、即将接印的章旷(章旷与宣旨太监同船抵达)进行着简短的交接。面对章旷平静中带着审视的目光,焦链心中五味杂陈,只是含糊地说了些“浙省事务繁杂,有劳章大人”的套话,便不再多言。
交割印信、文书的过程沉闷而迅速。焦链的亲信幕僚、家丁开始默默收拾行装,往日的门庭若市,瞬间变得门可罗雀。杭州城内的官绅、将领们,消息灵通者早已得知风声,此刻更是避之唯恐不及,无人再来送行。只有几个念旧的下属,偷偷在码头备了薄酒,为这位老上司饯行,气氛凄凉。
章旷冷眼旁观,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他深知自己接手的,是一个外表光鲜、内里已然开始溃烂的摊子。监国的密旨和那份陈潜夫的奏报抄件,让他对即将面对的困难有了清醒的认识。
方国安、王之仁、黄斌卿等镇将,在焦链离任、章旷到任的这段时间,反应各异。方国安在宁波闻讯,先是愕然,随即冷笑:“焦老儿果然撑不住了!来了个章旷又如何?听说是个愣头青,在湖广打了几个胜仗,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浙江的水,深着呢!”他下令部下加强戒备,对章旷可能派来的人“多加留意”。
王之仁在金华,则显得更为审慎。他一面下令约束部下,近期不得生事;一面派人携带重礼,快马赶往杭州,试图在章旷面前“留下好印象”,打探风声。
舟山的黄斌卿,接到消息后,只是眯着眼看着海图,对心腹道:“走了个和事佬,来了个阎王爷。告诉岸上的弟兄,都收敛点。咱们在海上,先看看这位章督师,到底有几把刷子。”
章旷抵达杭州的第二日,没有大张旗鼓的接风宴,没有拜访地方耆老。他只是闭门谢客,与带来的幕僚、以及提前秘密联络过的巡按御史陈潜夫,进行了彻夜长谈。之后,他仔细阅读了能接触到的所有浙省档案,尽管其中多有隐瞒粉饰。
十日后,章旷正式于总督行辕升堂议事。浙江布、按、都三司官员,杭州府、县官员,以及能赶到的各镇将领代表济济一堂。章旷面色冷峻,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宣读了监国关于整饬全国军政、厉行清丈田亩的诏书,以及自己“总督浙江等处军务兼理粮饷,赐敕行事”的职权。
“……自即日起,各府县、各镇、各卫所,需于半月之内,将所辖境内实在丁口、田亩、赋役册籍,所部实在兵额、马匹、器械、仓廪、屯田数目,并近年钱粮收支细目,造册呈报总督衙门及巡按御史衙门。逾期不报,或所报不实,以欺君罔上论处!”
“各镇官兵,需严守军纪,恪守汛地,不得擅离,不得骚扰地方。水陆各师,需加强操练,整饬器械。本督将亲赴各要地巡查,有懈怠废弛、军容不整者,统兵官严惩不贷!”
“清丈田亩,乃朝廷国策。凡有阻挠清丈、隐瞒田产、转嫁赋役、煽动民众者,无论官绅军民,一律严拿,从重治罪!”
“今国家多难,正需上下同心,共克时艰。望诸君实心任事,勿负朝廷厚望,勿触国法威严!”
章旷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语气冷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与焦链往日的圆滑、和稀泥风格截然不同。堂下官员将领,心情各异,但都感受到了这位新总督的强硬与决心。
就在章旷于杭州发出整饬令的同时,一队队由南京户部、兵部精选的干吏,在数百名精锐新军的护卫下,已悄然离开南京,分乘官船、骑马,向着浙江各府县进发。他们的任务,不仅仅是核查文书,更要深入乡里、军营,实地勘察,掌握真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