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肃杀,与焦链时代那种温吞水般的议事情形截然不同。新任总督章旷端坐主位,一身簇新的正二品锦鸡补子绯袍,腰悬钦赐的鎏金虎头带,面容沉静,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堂下分列两侧的浙江文武官员。左侧是以布政使王翊、按察使陈潜夫为首的文官序列,右侧则稀稀落落站着几位在杭州的副、参、游击等武将,而地位最显赫的浙江总兵方国安、副将王之仁,以及水师统帅黄斌卿,均告病或借故未至,只派了麾下中军官或幕僚前来“听令”,姿态倨傲,不言自明。
节堂中央,跪着两人。一个是杭州前卫指挥使刘大勇,另一个是钱塘县豪绅沈荣。刘大勇甲胄不整,面有不服之色;沈荣则体如筛糠,汗透重衣。堂下两侧,肃立着数十名甲胄鲜明、手按腰刀的总督标营亲兵,杀气隐隐。这是章旷到任后,第一次升堂理事,拿下的“典型”。
章旷没有看地上跪着的两人,而是拿起一份卷宗,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之音,在寂静的节堂中回荡:
“杭州前卫指挥使刘大勇,所部兵册载额两千三百人。本督遣员与巡按御史衙门会同点验,实有兵丁九百七十一人,其中老弱、充数者过半。空额一千三百二十九人之粮饷,历年皆为尔等侵吞。卫所屯田一千二百顷,被尔及其亲信将领、地方豪右侵占、隐占者,达八百七十余顷,军户逃亡泰半,所余者困苦不堪。上月,更纵容家丁,强夺民田三十亩,殴伤户主,致人伤残。人证、物证、口供俱在,尔有何话说?”
刘大勇梗着脖子,他是方国安的远房姻亲,在杭州一带素来跋扈,自恃有靠山,并不太把这新来的总督放在眼里,抗声道:“督帅明鉴!兵额不足,实因历年征战、逃亡、病故所致,末将接任时已如此,非末将之过!屯田之事,年代久远,账册混乱,或有隐占,亦非末将一人之责!至于强夺民田,纯属刁民诬告,末将家丁只是与乡民口角,并未伤人……”
“住口!”章旷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转厉,“人证、物证、历年账簿、军户供词,乃至尔亲信家将之供述,皆在此!铁证如山,尚敢狡辩?尔眼中可还有国法军纪?!”
他不再看刘大勇,直接宣判:“刘大勇,虚兵冒饷,侵吞军产,纵兵虐民,数罪并罚,按律当斩!今本督奉敕整肃军务,特事特办,着即革去杭州前卫指挥使一职,抄没家产,所侵吞饷银、屯田,悉数追缴!其本人,押赴市曹,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不!你不能杀我!我是方总镇的人!我要见焦部堂!我要……”刘大勇闻言,魂飞魄散,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身后如狼似虎的亲兵死死按住。
章旷面无表情,挥了挥手。亲兵立刻将嘶喊不休的刘大勇拖了出去,声音渐渐远去。堂上一片死寂,文官们低头屏息,武将们脸色发白。谁都没想到,这位章总督上任后第一把火,烧得如此之猛,如此之快,直接拿一个实权卫所指挥使开刀,而且还是方国安的人!
章旷的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沈荣。
“钱塘县民沈荣,勾结已革钱塘县主簿,隐匿田产四百七十亩,投献于已故某致仕官员名下,以避赋役。清丈开始后,贿赂清丈司吏员,伪造田契,阻挠丈量,并煽动族众,围攻清丈吏员,致两人受伤。人证、物证、贿银、伪造田契,均已起获。按《清丈田亩条例》及《大明律》,尔该当何罪?”
沈荣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督帅饶命!督帅饶命啊!小民一时糊涂,被贪官污吏所惑……小民愿补交历年赋税,加倍!不,三倍!只求督帅开恩,留小民一条狗命,小民有八旬老母……”
“国法无私!”章旷打断他的哭求,“清丈乃朝廷国策,旨在均平赋役,以纾民困,以实国用。尔等豪强,平日倚势欺人,隐占田产,已属不法。今朝廷推行德政,尔等非但不思悔改,反行贿、伪造、煽动,暴力抗法,实属罪大恶极!不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平民愤?何以推行新政?”
“沈荣,隐占田产,行贿官吏,伪造文书,煽众抗法,数罪并罚,按律当绞!家产抄没,隐占田产悉数入官,重新分配于无地军户、贫民!其贿赂之吏员,煽动之族众为首者,一律按律严惩,流徙充军!”
沈荣闻言,直接晕死过去,也被拖了下去。
两桩案子,一武一文,一军一民,处置得如此迅捷、严厉,让所有在场官员心惊胆战。他们意识到,这位新总督,不是焦链那样和稀泥、讲情面的人。他手握“赐敕行事”之权,背后有监国全力支持,带着南京新军的威风,是真敢杀人,真敢下狠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