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仁接到了南京褒奖他“素称恭顺”的朝廷邸报,也几乎同时收到了方国安措辞激烈、邀他“共举大事”的密信,以及其子方元科即将亲至的消息。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族弟兼心腹将领王之信。
“方大胡子这是被逼急了,要拖我下水啊。”王之仁抚摸着密信,脸上看不出喜怒。
“大哥,方国安狼子野心,且素来跋扈,与他合伙,无异与虎谋皮。朝廷虽然……但毕竟是大义名分所在。章旷虽然酷烈,但背后是监国。咱们何必蹚这浑水?”王之信皱眉道。
“与虎谋皮?”王之仁冷笑一声,“你以为,咱们现在就不是在虎口边上?”他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假山池水,“朝廷褒奖我‘恭顺’,看似安抚,实为分化,是怕我和方国安拧成一股绳。章旷在杭州磨刀,清丈、核查,你以为会放过我金华?不过是有方国安这个更高的靶子在前罢了。一旦方国安倒了,下一个就是我王之仁!”
他转身,眼中闪过精明与算计:“方国安想拉我一起反,是看中我金华的兵,想让我替他挡刀。我若从了他,便是公然叛逆,朝廷必倾力来剿,就算一时得势,又能如何?南有郑家,北有虏寇,内有朝廷,能长久吗?但若完全拒绝,坐视方国安被灭,唇亡齿寒,章旷下一个就会全力对付我。那时,独木难支啊。”
“那大哥的意思是……”
“虚与委蛇,静观其变。”王之仁压低声音,“方元科来了,好好招待,话可以说得漂亮,就说我方家与王家同气连枝,共保浙东,绝不相负。甚至可以答应,若朝廷或章旷无故加兵于宁波,我金华必不会坐视。但具体如何行事,何时行事,需从长计议,万不可仓促。要粮?可以给一点。要联手对付章旷派来核查的人?可以暗中使绊子,但绝不出面。总之,既要让方国安觉得我是盟友,至少不是敌人,又不能真的和他绑死在一辆战车上。”
“那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继续上表,言辞要更恭顺,诉说金华防务之重、粮饷之艰,但坚决支持朝廷新政,痛陈方国安跋扈之害——当然,要委婉,要通过其他渠道透露。同时,咱们自己该补的窟窿抓紧补,该擦的屁股赶紧擦。章旷派来的人,面上要配合,诉苦可以,但绝不能让人抓住像赵奎那样的把柄。”王之仁眼中精光闪烁,“咱们要做的,就是看方国安和章旷,和朝廷,到底谁能赢。若方国安能顶住,甚至……那咱们再趁势而起不迟。若方国安败了,那咱们就是‘恭顺’的忠臣,朝廷安抚还来不及,岂会再动我们?说不定,还能分润点宁波的地盘。”
王之信恍然:“大哥高明!如此,可立于不败之地。”
“不败?”王之仁摇摇头,叹了口气,“只是尽量少输罢了。这世道,想赢,难啊。告诉许动!”
舟山,水师旗舰。
黄斌卿看完了方国安的密信和胡先生带来的重礼,又听了其一番“唇亡齿寒,共举大事,共享浙东”的说辞,只是摸着下巴,嘿嘿直笑,让人看不出深浅。
“方总镇的意思,兄弟明白了。”黄斌卿灌了口酒,“朝廷不地道,章旷那厮可恶,这我都知道。可兄弟我是水师,飘在海上,陆上的事情,插不上手啊。方总镇若是陆上撑不住,想来兄弟我这舟山避避风头,兄弟我敞开怀抱欢迎,好酒好肉招待。可要是让兄弟我拉着船队去跟朝廷的水师硬碰硬……嘿嘿,不是兄弟我不讲义气,实在是手底下几千号兄弟要吃饭,这船打坏了,可没处修去。”
胡先生心中暗骂老狐狸,面上却堆笑:“黄镇说笑了。方总镇岂会让镇台为难?只需镇台在海上保持‘关切’,必要时封锁杭州湾,断绝南北海路,便是对总镇莫大助力。事成之后,浙东沿海贸易,尽归镇台掌管,如何?”
“哦?”黄斌卿眼睛眯了眯,沿海贸易可是块大肥肉。“听起来不错。不过……王之仁王副将那边,是什么意思?”
“少将军已亲赴金华,与王副将面谈。方、王两家,同气连枝,共保乡土,必能同心。”胡先生说得笃定。
黄斌卿不置可否,又扯了些海上风浪、补给艰难的话,最后道:“这样吧,胡先生先回禀方总镇,就说他老人家的意思,兄弟我知道了。让我打朝廷,那是万万不能,朝廷毕竟是大义。但若是有人要打方总镇,那就是跟我黄斌卿过不去!我的船队,在舟山一带转转,保境安民,总是可以的嘛!至于生意……嘿嘿,以后好说,好说!”
胡先生知道这已是黄斌卿能给出的最大承诺,模糊的支持和默许,但绝不会明确表态甚至出兵。他只得带着这份模糊的“承诺”返回宁波。
就在方国安四处串联,王之仁首鼠两端,黄斌卿含糊其辞之际,南京龙江大营的一万新军精锐,在参将施琅的率领下,已于深夜悄然开拔。他们没有打出旗号,兵分多路,偃旗息鼓,以“换防演练”为名,沿运河及支流,乘船南下,昼伏夜出,避开了主要城镇,如同一条隐于黑暗中的巨蟒,悄无声息地向着浙江北部游去。他们的目的地,是杭州以北的嘉兴、石门一带,那里地势关键,既可迅速南下支援杭州,也可北上策应,切断方国安可能北窜或与外界联络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