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焦链府邸,密室。
烛光如豆,映照着焦链阴晴不定的脸。他手中捏着一份刚刚誊抄的文书副本,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兵部刚刚收到、尚未正式归档的关于龙江新军一部“奉令移防沿江要地,以备操演”的例行公文抄本。公文措辞模糊,只提“移防”、“操演”,但以焦链在兵部数十年的经验,以及他虽被架空却仍存的人脉网,他敏锐地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移防的规模、指定的将领(参将施琅)、要求“隐秘迅捷”的附注,以及这支军队预定的大致方向。
结合浙江日益紧张的情报,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测在他脑中成形:这绝非寻常的移防操演!这是监国朱常沅秘密调往浙江,用以威慑、甚至可能直接对付方国安的奇兵!一万新军精锐,若突然出现在杭州以北,足以彻底改变浙东的力量对比,成为压垮方国安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足以让章旷更加肆无忌惮。
“好一招暗度陈仓……”焦链低声自语,声音在密室里带着回响,满是寒意与不甘。他仿佛看到了章旷在得到这支生力军后,是如何以泰山压顶之势,将方国安及其党羽碾碎,将自己数年“绥靖”、“维持”的局面彻底掀翻,用血与火建立新的秩序。而他自己,这个前浙直总督,将彻底沦为无能、姑息甚至同流合污的笑柄,政治生命就此终结,甚至可能被牵连。
不行!绝不能坐视!焦链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经营多年的浙江,被章旷用如此酷烈的方式“整顿”,更不能容忍自己落到那般田地。方国安不能倒,至少不能倒得这么快,这么彻底。必须给他示警,必须让他有所准备,甚至……必须给章旷制造足够的麻烦,让这“雷霆手段”碰个头破血流,让朝廷,让监国知道,有些事情,急不得!
他迅速将脑中几个可能传递消息的渠道过了一遍。自己在兵部的旧属?不可靠,且易暴露。通过家仆或秘密渠道直接联系方国安?风险太大,南京城内眼线众多。目光落在手边另一份礼单上——浙江余姚谢家(谢道清家族)派人送来的“节敬”,并有其子谢继祚(荫官在京)请求拜见的帖子。谢家与方国安关系密切,其子谢继祚在京为荫官,是个绝佳的中间人,且因其家族正被章旷清查,有足够的动机和理由关注浙事。
一个计划迅速在焦链脑中成型。他铺开一张便笺,没有署名,用左手以一种生硬的笔迹快速写道:“北客(代指南京)有货万件(指一万兵马),已发往临安(杭州古称)以北货栈(指嘉兴、石门一带),掌柜姓施(指施琅),催收甚急。望早备现银(指早做军事准备),或暂避他处(指暂避锋芒或提前转移)。货到恐难转圜。”写罢,他将便笺折成极小一块,塞入一个不起眼的装鼻烟用的空心犀角小壶中。
次日,焦链“偶然”在府中“巧遇”前来拜谢的谢继祚。谢继祚年约三旬,举止有礼,但眉宇间带着忧色,显然为家乡之事烦心。焦链以长辈身份,“关切”地问起浙省近况,叹息章旷行事操切,恐激生变,又“无意间”提及朝廷近日或有军事调动,浙省恐不太平,叮嘱谢家“早做打算,勿临险地”。临别时,他仿佛忽然想起,从袖中取出那个犀角鼻烟壶,笑道:“此乃旧物,听闻令尊亦好此道,贤侄归乡时,不妨代老夫转赠,聊表思念。”手指在壶身某处不易察觉地按了一下。
谢继祚是聪明人,见焦链言语闪烁,又特意赠物于被“清查”的父亲,心知有异。恭敬接过,回去后仔细检查,果然发现了壶中密信。解读之后,大惊失色,知是关乎阖族性命的重要情报。他不敢耽搁,立即安排最可靠的家仆,伪装成商队伙计,携密信连夜出城,走小路,以最快速度奔回浙江余姚。
宁波,总兵府。
几乎在谢继祚的家仆离开南京的同时,方国安也收到了来自南京其他渠道的模糊警告,提及朝廷或有军事调动,动向不明,提醒他小心。这加重了他的疑心,但并未得到证实。直到几天后,谢继祚派出的心腹家仆,历经艰险,终于抵达余姚,将密信面交其父谢道清。谢道清老于世故,解读密信后,骇得魂飞魄散,深知此事关乎谢家存亡,更关乎方国安的生死。他不敢有片刻延误,立即派出最心腹之人,携带密信原件(他抄录了一份留存),秘密前往宁波。
当方国安拿到那个犀角鼻烟壶,看到里面那封措辞隐晦但含义清晰的密信时,先是愣了片刻,随即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暴怒和后怕。
“一万新军!施琅!已出发!目标是嘉兴、石门!”方国安咬牙切齿,将密信拍在桌上,额头青筋暴跳,“朱常沅!章旷!你们好狠!好毒的计策!明着下旨申斥,暗中调兵遣将,这是要把老子一口吞了,骨头都不吐啊!!”
幕僚胡先生捡起密信,仔细看了又看,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总镇,消息来源?”
“是焦老将军设法递出来的,绝对可靠!”方国安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他到底还是念旧情的!没有这消息,咱们还蒙在鼓里,等那一万生力军悄悄摸到眼皮子底下,和章旷里应外合,咱们就全完了!”
“一万南京新军,装备精良,若悄然进驻嘉兴、石门,北可阻断我与外界联络,南可直扑宁波,与杭州章旷所部夹击我军……好算计!”胡先生倒吸一口凉气,“总镇,事急矣!必须立刻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