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凤山门外,萧山镇。
残阳如血,将初冬的原野染成暗红。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气味,尚未散尽。倒塌的寨墙、烧毁的房屋、散落的兵器和旗帜,以及四处倒伏、姿态各异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结束的一场惨烈战斗。
方国安策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上,面沉如水。他身上的山文甲沾满尘土和暗褐色的血渍,头盔下的面孔被烟熏火燎,更显狰狞。眼前,他寄予厚望的第一次大规模试探性进攻,已经结束了。结果是,他麾下最精锐的五个千总队,在付出近千人的伤亡后,甚至没能摸到杭州高大城墙的边,只是在杭州外围的重要支撑点——萧山镇,就撞得头破血流。
萧山镇,位于杭州城东南,控扼钱塘江与浙东运河交汇要冲,是杭州东面门户。章旷早已在此布置重兵,加固了镇子的土墙,挖掘了壕沟,布置了鹿角拒马,并在镇内和周边高地设置了数个互相呼应的营寨,形成了一道坚固的外围防线。守将是章旷麾下悍将、总督标营副将韩固,此人勇猛善守,深得章旷信任。
“废物!都是废物!”方国安看着败退下来的队伍,气不打一处来,挥动马鞭,将跪在面前禀报的一名千总抽得满脸开花,“老子养你们这么多年,打一个小小的镇子都拿不下!要你们何用!”
“大帅息怒!”前锋主将马成硬着头皮上前,“非是兄弟们不卖命,实在是韩固那厮守得刁钻。镇子外围壕沟又深又宽,布满竹签铁蒺藜,我军填壕时,敌军火铳、弓箭、乃至火炮(小型的佛郎机、碗口铳)劈头盖脸打来,伤亡惨重。好不容易填平一段,撞开寨门,里面街道狭窄,敌军早有准备,滚木礌石、金汁沸汤泼洒下来,更有韩固亲率死士逆袭,我军展不开阵型,死伤枕藉……”
“够了!”方国安粗暴地打断,眼中凶光闪烁。他知道马成说的是实情,章旷准备充分,守军抵抗顽强。但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出师第一战就受挫,对士气打击太大了。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攻下一个外围据点,来鼓舞军心,震慑对手,也向那些观望者展示自己的力量。
“收拢兵马,退后十里扎营。多派游骑,封锁四门,不许杭州一兵一卒出来,也不许一粒粮食进去!”方国安压下怒火,下令道,“把抓到的舌头带上来!”
很快,几名在战场上俘获的官军伤兵被拖了上来,个个带伤,神情萎靡。
“说!杭州城内有多少兵马?粮草如何?章旷那狗官在何处?守城部署怎样?”方国安厉声喝问。
伤兵们起初不语,在皮鞭和刀剑的威逼下,终于有人断断续续开口:“城……城内兵马不少,具体……具体不知,但章督帅……不,章旷从各营调了兵,还……还征了民壮,四门都有重兵把守,火器很多……粮草,听说很足,堆满了仓……”
“章旷……在总督行辕,日夜坐镇……城墙……加固了,护城河挖深了……”
得到的信息支离破碎,但足以让方国安心情更糟。杭州显然做了长期坚守的准备,强攻必然伤亡惨重,而且未必能下。
“大帅,”幕僚胡先生凑近低声道,“杭州城坚,强攻不易。不若分兵,一支继续围困杭州,不求急攻,但绝其外援,耗其粮草。另遣一军,南下攻打富阳,或北上攻打海宁,一则就粮于敌,二则拓展地盘,动摇杭州周边,三则……或许可引章旷出城来救,于野战中歼之。”
“分兵?”方国安皱眉。他兵力本就谈不上绝对优势,分兵风险更大。“施琅那厮在嘉兴虎视眈眈,王之仁那滑头在绍兴边上鬼鬼祟祟,老子再分兵,岂不是给他们机会?”
“正因如此,才要打!”胡先生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施琅新至,立足未稳,且兵力仅一万,他若敢离开嘉兴营垒来攻,我军可于途中设伏。王之仁首鼠两端,若见我分兵掠地,势大,或许会改变态度。且攻打富阳、海宁,亦可截断杭州漕运,断其财源。更重要的是,久顿坚城之下,师老兵疲,粮草不济,士气易堕。必须动起来,以战养战,方能维系军心。”
方国安沉吟不语。胡先生的话不无道理,困守杭州城下,确实不是办法。但分兵……他看向西方,那是杭州高大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报——”一骑探马飞驰而来,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大帅!后方急报!我军从余姚经曹娥江水路运往绍兴前线的粮船队,在百官镇附近遭官军水师袭击!押运的陈把总力战身亡,十余艘粮船被焚毁大半,余者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