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作为进攻跳板的营寨,如今是方国安收缩兵力后的核心大营。营垒更固,壕沟更深,栅栏更密,哨塔林立,一副持久固守架势。然营中气氛,一日低落过一日。
粮食始行配给,酒肉早绝,干饼咸菜亦见紧缺。伤兵营日夜呻吟哀嚎,缺医少药,天寒伤口溃烂,气味难闻。更可怕是流言,如疫病蔓延。
“听说了吗?王大帅(王之仁)带好几万人,从西边打来了,说要连方大帅一起剿!”
“胡吣!是朝廷援兵,北面西面都来了,好几路!”
“嘉兴那姓施的杀神,天天在咱后头捣乱,运粮的刘把总昨儿又没回,怕是……”
“富阳撤回来的兄弟说,马将军(马成)也吃了亏,死好些人……”
“这仗还能打?杭州城跟铁打的似的……”
“小声点!不要命了!让督战队听见,脑袋搬家!”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凝。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心寒。方国安坐主位,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短短几日,似老了十岁。曾不可一世的骄横,已被焦虑、暴躁与一丝难察的惶恐取代。
“大帅,粮草只够五日了。”管粮军官声颤,“后续粮队被官军游骑袭扰,十停能到三停便好。将士们已开始杀骡马……”
“富阳那边呢?马成到哪了?”方国安打断,声嘶。
“马将军已弃富阳北返,但……但途中遭王之仁所部小股骑袭扰,行缓,昨日才过临浦,距此尚有百里。且王之仁主力似有东移迹象,恐欲截断马将军归路。”
“王之仁!老子早晚将你碎尸万段!”方国安一拳砸案,木屑纷飞。他最后悔,便是未在金华先下手除了这小人。
“大帅,如今之计……”幕僚胡先生脸色亦难看,“杭州急切难下,粮草不济,王之仁倒戈,施琅袭扰,朝廷援军渐至……我军已陷重围,若再迟疑,恐……”
话未尽,意已明。
“撤?”方国安眼中血丝更密,“往哪撤?回宁波路,施琅在嘉兴虎视,王之仁这狗贼卡中间。往南?南是海,是黄斌卿那海盗!往东?东是大海!往北?北是长江,是朝廷地盘!”
“或可……尝试与章旷……谈判?”一将小声提议,见方国安杀人目光,立刻缩回。
谈判?方国安心中苦笑。檄文发了,仗打了,监国也骂了,现在去谈,与送死何异?章旷会受?朝廷会受?便受,自己下半生也完了,最好结果不过圈禁至死。
帐中再陷死寂,唯炭火噼啪与粗重呼吸。
忽帐外传来急促脚步与喧哗。
“报——紧急军情!”一探马滚进大帐,浑身尘土,满面惊惶,“大帅!不好了!宁波……宁波急报!”
“宁波怎了?!”方国安猛地站起,不祥预感攥紧心脏。
“是……是舟山黄斌卿!”探马声颤,“他……他派船队封了宁波出海口,还上岸占了镇海炮台!国梁爷派人去问,黄斌卿说……说奉朝廷密旨,剿……剿抚并用,让咱……让大帅您速速罢兵归降,他可代为向朝廷求情,否则……否则就要断咱海路,打宁波!”
“什么?!”帐中哗然。
“黄斌卿!这背信弃义的海盗!王八蛋!”方国安只觉眼前一黑,气血上涌,几乎站立不稳。他最后退路,或者说心里隐约指望的、万一陆上不行还能从海上溜走的退路,竟被黄斌卿这看似中立的渔翁,抢先一步堵死!且以如此冠冕堂皇、落井下石之态!
“大帅!大帅保重!”左右急扶。
方国安推开搀扶,胸膛剧起伏,双眼赤红,如濒死野兽。前有坚城,后有追兵,侧翼受敌,粮道被断,盟友背叛,今连最后退路亦被掐断……真正的图穷匕见,山穷水尽。
绝望如冰冷潮水,瞬间淹没。但他骨子里凶悍疯狂,也在绝望刺激下,达至顶点。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好”,声嘶哑扭曲,带无尽怨毒疯狂,“都不给老子活路!都想老子死!那老子就拉你们一起死!”
他猛地抽出佩刀,寒光映狰狞面容:“传令全军!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出发!把所有粮食做了,让兄弟们吃饱!老子不要宁波,不要退路了!老子就跟章旷,跟杭州,决一死战!打破杭州,抢钱,抢粮,抢女人!打破杭州,才有活路!破城!”
疯狂咆哮在帐中回荡,诸将面面相觑,眼中尽是恐惧绝望。他们知,大帅这是要孤注一掷,行最后绝望冲锋。而目标,便是那座他们围攻多日、付出惨重伤亡却依然屹立的杭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