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原来那突然闯入脑海的调子,是有来处的。原来那段被她无意中拾起的旋律,另一端竟连接着如此沉重的目光。
“是,是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张,却在努力稳住,轻声的说“杜老师,是教过我。他教了我很多歌,很多小调。那首‘月亮走’,他说,是他小时候,他妈妈哄他睡觉时唱的。”她说完,下意识地看向了余婉玲女士。
余婉玲的眼泪,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猝不及防地滚落下来。不再是之前克制的湿痕,而是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过她依然优雅却布满细纹的脸颊。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抬起手,似乎想去擦拭,手举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下。杜家辉伸出他粗粝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妻子颤抖的手,握得那么用力,指节都泛了白。
他仍旧沉默着,但下颚绷紧的线条和急速滑动的喉结,泄露了内心同样激烈的震荡。
姥姥终于忍不住,带着浓重的鼻音开了口,话是对着两位老人说的,眼睛却怜爱地看着林晓语:“这孩子从小爱唱歌,那时候小杜常来家吃饭,就收她做了徒弟,偷偷教她了很多东西。他那会儿留下的那些本子,写的那些曲子,后来都交给晓语收着了。晓语记性好,好些调子,现在还能原样唱出来……”
姥爷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聿明走之前,最放不下的两样,一是你们二老,二就是他攒下来的那些东西,还有就是这个没光明正大公布的小徒弟。没想到,真没想到……”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但先前的凝滞已被一种汹涌的情感暗流取代。余婉玲女士终于轻轻挣脱了杜家辉的手,用手帕仔细地按了按眼角。
当她再次抬起头看向林晓语时,眼神里的悲伤未退,却多了某种极其柔软、近乎贪婪的慈爱。
“孩子,”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沙哑和哽咽后的轻柔,“你能……再给我哼一遍那调子吗?就像你老师教你的那样。”
林晓语看着老人那双盛满泪光与期盼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试图赶走脑中的纷乱,回到很多年前那个午后——杜老师坐在老槐树下,风轻轻吹着他的旧衬衫,他一句一句,耐心地教着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没有伴奏,没有舞台,就在这间弥漫着旧时光气息的房间里,她清亮的嗓音再次响起,比台上那次,少了些无意识的飘忽,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专注与情感:
“月亮走哟,我也走,
我给月亮提笆篓。
笆篓里头装点啥?
装个风儿,轻轻柔柔……”
调子还是那调子,可此刻听来,每一个婉转的音符,都仿佛裹挟着旧日的阳光与尘埃,轻轻地、柔柔地,落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也落进了那段被岁月阻隔了太久太久的亲情与记忆之中。
杜家辉先生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在歌声中,几不可察地松垮了一分。他闭上了眼睛,眼角深深的纹路里,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