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离开
离开
索菲婭愣了一下。
这个词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原本带著些许欢快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错愕的涟漪。
倒是伊莎,似乎並不感到意外。
不过,她就只是静静地看著红龙,唇线抿成一条克制的弧度,没有出声打断,也没有流露出过度的情绪,仿佛早已预见了这一刻的来临。
“——!”
寂静被索菲婭陡然拔高的、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声音打破,“离开现在这也太...
..突然了吧”
突然吗
亚丁並不这么觉得。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从之前为了方便交谈而採取的、相对放鬆的踞坐姿態,缓缓变成了完全站立的姿势。
红龙平静地回视著索菲婭和伊莎。
甚至还有旁边那头赤铜龙—卡兰卓尔脸上那混合著“这又是闹哪出”、“果然如此”以及“赶紧走龙”的厌恶表情。
是的,离开。
这个决定並非一时衝动。
哪怕他现在能和两条金属龙“和平相处”,甚至能容忍一头聒噪的赤铜龙在旁边喋喋不休、充满怀疑地审视,但那也不意味著永远都是这样。
这段日子更像是一场偏离了既定航线的、光怪陆离的迷梦。
洛特坎的硝烟还未在他鳞片上完全冷却,灰矮人舰队燃烧的残骸还在不远处的海面漂浮,这些都在提醒著他自己的本质。
他来自哪里,他的血脉中奔涌著何种力量与欲望。
他是红龙。
是提亚马特子嗣中最为暴烈、最为傲慢、最崇尚力量与征服的一支。
他並没有比自己那些恶毒的兄弟姐妹们好上多少,他们之间的区別,或许仅仅在於他“有时候可以”。
可以忍耐,可以权衡,可以在需要的时候暂时收起爪牙。
但,“可以”不代表“愿意”,更不代表“永远”。
忍耐是有限度的,终有一天会被耗尽,如同被不断挤压的火山岩层;
权衡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可能是自由,可能是本性,他未必愿意一直支付;
而收起爪牙,也绝不意味著它们不再锋利,不再渴望撕裂与征服,那或许只是蛰伏,是在等待下一次爆发时的蓄力。
就像刚才,因为如何处理那些灰矮人俘虏而引发的、短暂却尖锐的片刻的爭吵一样。
伊莎和索菲婭坚持著某种近乎天真的、程序化的“正义”与“审判”,而他所倾向的是更为直接和永绝后患的方式,则被她们视为残忍。
往后,隨著相处时间的延长,类似的原则性矛盾,必然会多不胜数。
伊莎和索菲婭眼中那纯粹的、不掺杂私慾的正义感,就像正午时分毫无遮挡的、过於强烈的阳光,固然温暖明亮,却会让他感到束缚和烦躁。
同时,他自己的那些属於红龙的特质,他的恶毒,鲁莽,和凶残也总是让对方为难,让秉持著自身信念的金龙和银龙陷入挣扎与两难的境地。
这短暂的同行,更像是一场命运之神无心掷出的骰子。
就像两条源於不同山脉、水质与流速皆异的溪流,偶然在某一段狭窄的峡谷中交匯,或许曾在一段狭窄的河道中並肩奔流,水波互相激盪,泥沙短暂混合,但终究,它们各自不同的源头与宿命,会驱使它们衝出峡谷后,再次分道扬鑣,义无反顾地奔向各自的海洋。
那片属於金属龙的、充满秩序与光明的海域,绝非他的归处。
那里没有让他肆意燃烧的旷野。
没有供他筑起象徵权力与財富巢穴的孤峰。
没有————自由。
自己是能还是愿意
跟著她们一起去到金属龙的地盘
去忍受那无处不在的监视
去承受那些可能以“保护”、“研究”或“引导”为名的、变相的囚禁与束缚
或是被迫许下某个必须恪守正义、束缚灵魂与本性的永恆誓言
不,光是想像那样的场景,就让他感到一种远比死亡更加深沉、更加令人窒息的压抑。那是对他存在意义的彻底否定。
他早晚都会离开。
“但你身上还有伤。”
索菲婭强调,小脸皱成一团。
亚丁咧了咧嘴,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那更像是面部肌肉一次缺乏温度的牵动。
他刻意地、缓慢地展开那对巨大的龙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