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传单在霍去病口袋里放了几天,纸质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他未立即答复天文社的邀约,却将此事放在了心里。
回到阁楼,他并未与苏沐禾详细提及设备,只是淡淡说了句:“天文社,下周有活动,在观星台。”
苏沐禾正整理着从图书馆借来的水文地质资料,闻言抬头,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想借机靠近王侯谷外围?”
“观察,仅此而已。”霍去病走到小露台,初夏的夜风带着城市特有的温吞气息,“我需要亲眼看看,此世之人是如何看待那片山谷,又是如何‘保护’它的。混迹于众人之中,比远远窥探更为直接。”
这就是霍去病的风格,从不放过任何可资利用的“势”。天文社的活动,对他而言,从不是浪漫的观星之旅,而是一场披着寻常外衣的战术侦察。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校园里的天文社成员——他们通常背着鼓鼓囊囊的背包,里面除了书,或许就塞着那些“德宝”或“天狼”牌的观星工具。他听他们讨论光污染、讨论彗星轨道、讨论攒钱换更好的目镜,那种专注与热忱,与他麾下士兵研究地形、打磨兵刃时的神情,竟有几分神似,只是目的截然不同。
他也从苏沐禾那里,更具体地了解了“双筒镜”和“天文望远镜”在此世的普及程度与价格区间。当听到一台稍好的望远镜可能抵得上普通工人数月薪资时,他若有所思:“看来,在此世,窥天之术,亦是耗费不菲的雅好。只是门槛,比之汉代低了太多。”他想到的是宫廷中那些仅供极少数人使用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用途的观天仪象。
出发前一夜,暗七传回了更详细的情报。观星台并非紧邻王侯谷,但同属一条山脉的余脉,两者直线距离不算远,且从观星台所在山头,有几条被户外爱好者踏出的小径,可通往后山更深处。更重要的是,暗七提到,王侯谷封锁后,常规的巡山护林路线似乎有所调整,部分区域的人迹反而更少了。
“调整……”霍去病指尖轻叩桌面,“是收缩,还是故布疑阵?”
“现场看过才知。”苏沐禾接道,他正将几只强光手电的电池换成新的,并用深色电工胶布缠住可能反光的部分,“我们得像个真正的、有点经验的业余爱好者。我准备了星图、指星笔,还有这个——”他拿出一台老式的海鸥牌胶卷单反相机,“万一被问起,就说想拍星轨,需要找更暗、更无遮挡的角度。”
霍去病拿起那台沉甸甸的金属相机,透过取景器看了看。这种通过光学透镜捕捉影像的方式,比望远镜的“实时观看”又多了一层隔阂与凝固感,但他迅速理解了其在伪装上的价值。“善。”
他们仔细规划了脱离队伍的时间点、路线、以及万一被发现时的说辞。霍去病甚至让苏沐禾教了他几个简单的天文术语和星座位置——他本就熟识星空,只是名称与划分体系已大不相同,需要将记忆中的星官图与现代星图快速对应。
“这是北斗,这是北极星……这是夏季大三角,织女、牛郎、天津四。”苏沐禾在打印的星图上指点。
“认得。”霍去病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亮星排列,语气平淡,“汉代称之为‘斗建’、‘帝星’、‘河鼓’、‘织女’、‘天津’。方位未改,称谓已殊。”
那一刻,苏沐禾再次清晰感受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是物理时空,还有一整套认知与命名世界的体系。霍去病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强行将两套体系在脑中编译、对接。
活动日傍晚,大学门口喧闹起来。天文社成员加上像苏沐禾这样被临时拉来的“外援”,约有三四十人,挤满了两辆租来的旧大巴。空气里混合着年轻人的汗味、零食香和兴奋的窃窃私语。霍去病与苏沐禾坐在靠后的位置,穿着深色运动服,背包看起来比旁人鼓一些,但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车子驶离城市,灯火渐稀,天空仿佛被缓缓擦亮,星子一颗接一颗跳出来。有女生趴在车窗上惊叹,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霍去病静静看着窗外流动的黑暗,看着远处山峦模糊的轮廓。这让他想起率军夜行,只是身旁没有甲胄摩擦声与战马轻嘶,只有年轻人无忧无虑的谈笑和零食袋的窸窣声。
抵达观星台,一片较为开阔的山顶平地。学生们欢呼着跳下车,七手八脚地搬运设备。那台被男生提过的“天狼”D-80T折射镜果然是个大家伙,需要三人合力才能从车上抬下,小心翼翼地架设起来。更多的人则拿出自己的双筒镜,或是社里提供的公用器材。指星笔的绿色光柱在夜空中乱晃,交织成一片短暂的、人工的星网。
霍去病帮着苏沐禾迅速在营地边缘支起一个小帐篷,位置靠近一片灌木丛,远离主要的灯光和人群。他借着弯腰系防风绳的动作,目光已快速扫过全场:核心区域被几盏大功率野营灯照得雪亮;指导老师是个微胖的中年人,正大声讲解着望远镜的使用安全;远处,王侯谷方向一片沉黑,只有极远处隐约有几点微弱得几乎像是错觉的固定光斑,那是考古队或警戒点的灯火。
“灯光稀疏,且位置固定。”霍去病低声道,声音几乎融在风里,“比预想中松懈,或是……诱饵。”
“先按计划。”苏沐禾将装有相机和伪装侦察工具的背包塞进帐篷。
他们先混在人群中,听指导老师讲解,排队通过那台“天狼”望远镜观看土星,虽然只是个模糊的光环小点和木星条纹。
霍去病看得仔细,但心思全然不在星体本身,而是在评估这台设备的观测能力、视野范围,以及周围学生的反应。
他注意到,大多数人的兴奋点在于“看到”,而非“看清”,更遑论深究其背后的机理。
这种浮于表面的接触,与此世许多其他事物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便利触手可及,深度却需自行挖掘。
临近子时,最初的兴奋潮水般退去。寒气上来,一些学生钻进了帐篷,剩下的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玩牌,或是裹着毯子仰头看天,等着流星划过。营地嘈杂但松散。
霍去病对苏沐禾使了个眼色。两人拿起那个装着相机和三脚架的背包,向指导老师打了个招呼,说想去东侧那片岩石区“试试长曝光拍星轨,那边前景好”。
老师正被几个学生缠着问问题,随意挥挥手:“别走太远,注意安全,保持联系!”他指的“联系”,是让带着对讲机的社长留意。
离开核心光亮区不到五十米,城市的喧嚣与营地的嘈杂便被浓墨般的夜色与山风吞没。脚下是碎石和杂草,远处是黑黢黢的山林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