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赵家圩(1 / 2)

霍去病四人沿着淮河支流岸边的土路,向西缓行。

初夏的风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吹拂着路边的芦苇与垂柳。两岸的田地里,农人正弯腰劳作,远远望去,一片片嫩绿的禾苗在阳光下舒展。离开长安的血雨腥风,此地的平和宁静几乎让人有种不真实感。

然而,寻找“赵家集”之路,比预想的要曲折。

接连问了几波路人,都对这个地名摇头。一个在河边修补渔网的老人叼着旱烟杆,眯眼想了半天:“赵家集?没听说过。老汉在这河边活了大几十年,附近的庄子,赵庄、李庄、王屯都晓得,就是没个‘赵家集’。”

苏沐禾心中一动,想起汉代避讳之严。卫皇后、卫大将军名震天下,“卫”姓在某种程度上已成显赫外戚的代称。卫平一个前军侯,为求安稳隐居,改姓避嫌是极有可能的。他立刻换了个问法:“老人家,那这附近,可有一个庄子,是大约二十多年前,由一位从北边来的、可能姓赵的老军爷,带着些流民建的?”

“姓赵的老军爷?”老汉磕了磕烟灰,“你这么说……倒是对得上。西北边,淮河岔口那块高地上,是有一个‘赵家圩’,听说最早就是位赵姓的老军爷带着人建的。那老军爷有本事,把庄子整治得铁桶一般,水匪都不敢招惹。”

圩!是圩,不是集!苏沐禾与霍去病对视一眼,心中了然。平叔不仅改了姓,连庄子名称也用了更符合当地习惯、且更低调的“圩”,而非现代朋友戏言的“集”。

“多谢老丈!”霍去病拱手,仔细询问了去往“赵家圩”的具体路径。

道路渐渐偏离主河,转入更崎岖的乡间小径。有些路段被雨季的山洪冲毁,裸露出碎石和树根,车马难行。他们不得不下车,深一脚浅一脚地牵马推车。暗五和暗七轮流在前,用刀砍开过于茂盛的荆棘藤蔓,警惕地探路。

地势开始缓缓抬高,空气也似乎干燥了些。他们能感觉到正在离开淮河主河道容易泛滥的低洼地带,向一处地势相对较高、利于防洪和了望的台地行进。这符合一个老兵选址的审慎:近水而不淹,居高而望远,且台地边缘陡峭,利于防守。

汗水浸湿了衣衫,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他们终于登上一处林木稀疏的土岗。站在岗上向前望去,景象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台地,土地显然经过长期精心的垦殖与规划,沟渠纵横如血脉,将土地分割成整齐的方块。大部分田地里种着粟米,已抽出了青穗,在风中如绿波起伏。其间夹杂着豆圃、麻田和菜畦,一派生机盎然。

而在台地最北端,紧邻着一条水流平缓的淮河支流,一座庄子巍然矗立。庄墙是致密的夯土筑成,高近两丈,墙面平整结实,拐角处耸立着木结构的望楼,墙头似乎还有人影巡逻。墙外,一道引了河水的壕沟在阳光下泛着白光,宽逾丈余,成为庄子的第一道屏障。庄门是厚重的包铁榆木门,此刻敞开着,隐约能听见里面的人声犬吠,看见整齐的屋舍屋顶和袅袅升起的炊烟。

整个庄子背倚河流,三面是开阔的田野,视野极佳。田里有劳作的农人,庄门附近有孩童追逐嬉戏,河边有妇人浣衣说笑,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安宁富足。

“就是这里了。”霍去病勒住马,目光深深凝视着那座庄子。眼前的景象,远超他当初一个模糊的托付。卫平不仅建起了一个庄子,更将它打造成了一个能够自给自足、团结紧密、并具备相当防御力量的社区。

苏沐禾也深吸一口气:“平叔真是用心良苦。这庄子,堪称乱世桃源。”

暗五观察片刻,低声道:“公子,选址、筑墙、挖壕、垦田,皆合兵法。田地在围墙目力所及之内,若有警,鸣锣即可全数撤回。望楼位置可监控河道与田野,无死角。赵老军爷是将这里当作一座小城池来经营的。”

霍去病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庄子大门上方。那里没有匾额,但在门楣中央,嵌着一块打磨过的青石,石上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面盾牌,盾牌中心似有一个模糊的、像是长矛或箭矢的刻痕。

这或许是他军中旧物的抽象铭记,也是他内心未曾忘却的出身印记。

“我们过去。”霍去病驱马下坡。

车轮再次碾上平坦的田间大道。他们的出现引起了田间农人的注意,几个玩耍的孩童飞快地跑回庄内。当他们距离庄门尚有百步时,庄门内快步走出五六个青壮。为首一人三十许年纪,身材不高但极为结实,皮肤晒成古铜色,眼神锐利如鹰,手中提着一根白蜡杆长棍,腰间别着短刀。

“站住!几位面生,从何处来?到赵家圩有何事?”为首的青壮声音洪亮,带着浓重乡音,语气警惕而不失礼数。

霍去病下马,拱手道:“这位兄弟请了。我等是北地行商,南下途经贵地。久闻贵庄主事仁厚,庄子安稳,特来拜会,一为讨碗水歇脚,二来,也是想打听一位故旧。”

“故旧?不知是哪位?”青壮头领打量着霍去病,见他气度沉凝,不似匪类,身后三人也各有气度,马车货物普通,略略放松,但手中长棍并未垂下。

“是一位姓赵,名平的老人家。”霍去病缓缓道,“听闻他二十多年前在此安家。不知赵老如今可还康健?我等受家中长辈所托,特来寻访致意。”

“赵平”二字一出,青壮头领和身后几人脸色明显变了。警惕之色稍退,惊讶与敬意浮现。

“你们……认识我们老太公?”青壮头领的声音和缓了些,但探究之意更浓。

“家中长辈与赵老曾是军中同袍,有过命的交情。长辈临终前念念不忘,嘱咐我等若有机会南下,定要寻到赵老英雄,代他问声好,看看他过得好不好。”霍去病言辞恳切,提及“军中同袍”、“过命交情”,更是拉近了距离。

青壮头领沉吟片刻,对身后一人低语几句,那人点头跑回庄内。他这才对霍去病道:“几位稍候,已去通禀庄主。老太公他……已过世多年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霍去病心中仍是微微一沉。他面色不变,只轻轻叹了口气:“竟如此……天不假年,实在遗憾。”

等待的时间不长。很快,庄门内走出一行人。为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中等身材,面容敦厚,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短褐,脚下是草鞋,手上还有泥土,似是刚从田间回来。

他目光扫过霍去病四人,在霍去病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旋即恢复平静。

他走上前,拱手道:“在下赵勇,现管着这庄子。几位是家父故人之后?远来辛苦,请进庄叙话。”他言语朴实,态度不卑不亢。

“赵庄主,叨扰了。”霍去病还礼。

在赵勇的引领下,四人牵着马车,缓缓驶入了赵家圩厚重的包铁木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门内,是赵平用二十年隐姓埋名的岁月、全部心血与忠诚守候构筑的家园,也是霍去病穿越漫长时空与生死迷雾,终于抵达的承诺之地。

庄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的喧嚣与尘土隔绝。

赵家圩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规整。一条主路以青石铺底,通向庄子深处,两侧是整齐的土坯房舍,家家户户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有的还种着几畦青菜,养着鸡鸭。路旁挖有排水沟,连接着庄内的几口水井。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炊烟和泥土混合的气息,宁静而踏实。

几个孩童躲在门后或树后,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来客。庄民们见到赵勇带着陌生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目光,但并无惊慌,只有些许好奇。

赵勇将他们引至庄子中央一处较为宽敞的院落。院子打扫得很干净,正屋三间,东西各有厢房。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繁茂,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几位请坐。”赵勇示意他们在石凳坐下,又朝屋内喊道,“虎子娘,烧些茶水来!”

一个面容温婉的妇人应声出来,对客人笑了笑,便去灶间忙碌。

“庄中简陋,比不得城里,几位莫怪。”赵勇在对面坐下,目光再次掠过霍去病的脸,“方才听几位说,是家父故人之后?不知令尊是……”

霍去病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看着赵勇,平静说道:“赵庄主,在下李定朔。”

李定朔!

这个名字从霍去病口中说出,赵勇心中一震,随即是万般情绪翻涌。

“公子?!”

赵勇猛地站起,动作太急,带倒了石凳,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死死盯着霍去病,脸色变幻,震惊、恍然、激动、释然……种种情绪交织。

“稍等!”他声音微颤,对霍去病匆匆一礼,转身冲进正屋。

片刻后,他捧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木匣,快步回到石桌前。他深吸一口气,手指微微发颤地打开木匣,从里面珍重取出一个粗布小包。那小包针脚细密,布料因年深日久而泛白褪色,边角处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显是常被小心摩挲查看。

他将布包置于石桌上,一层层揭开。

里面的物件,霍去病与苏沐禾再熟悉不过——一块边缘磨损但浸透着时光光泽的黑色燧石,几片早已枯槁碎裂的野莓干,几片仍依稀可辨形状的草叶,一个干瘪褪色的简易皮囊,以及……那块虽已黯淡发黄、却依旧能看出是匆忙撕下的粗麻布片。布片之上,以某种矿物颜料写就的“安,待归。朔”几个字,笔迹潦草却力道犹存,仿佛穿透漫长岁月,带着书写那一刻的急切与期盼,静静躺在众人眼前。

更让苏沐禾瞳孔微缩的是,那布片的质地、大小、撕扯的毛边,乃至颜料浸染的纹路,都与他一直贴身珍藏的那块,几乎完全一致!

赵勇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怀中贴身取出霍去病刚刚展示的那块骠骑营甲片,以及那张写着“李定朔”的泛黄麻布。他将木匣中的粗麻布与霍去病带来的麻布并排放在一起,又将两块铁片放在一旁,仔细比对着纹路、材质、磨损的痕迹;再对着光看两张麻布上笔画的走势、炭粉的深浅。

一切都严丝合缝。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至极地看向霍去病。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与父亲临终前描述的“可能容颜不改”渐渐重合,与那铁片和字迹背后代表的那个传奇身影,也仿佛叠印在一起。

“父亲临终前,将此物交予我手。”赵勇的声音低沉而肃穆,带着一种仪式般的庄重,他指向那个粗布包,“他言道,此乃公子——李定朔公子——亲笔所留信物。当年公子离去前,曾郑重嘱托,若他未能如期归来,或久无音讯,便依此信物为凭,世代等候。信物在,约定在。凡我赵氏子孙,见此物如见公子,当竭尽全力,为持此信物、能对上切口暗语之人,扫清一切障碍,提供一切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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