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扫过霍去病、苏沐禾,最后落在那块燧石和血字麻布上,眼中泛起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祖辈坚守的敬重,有对漫长等待终有回响的释然,更有一种使命交接的沉重与笃定。
“扑通!”
赵勇双膝跪地,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清晰无比:“赵勇……拜见公子!不肖子孙,有眼不识泰山,让公子久候了!”
这一跪,石破天惊。
院门口,端着茶水出来的赵勇妻子愣住了,手中的陶壶差点脱手。几个闻声而来的庄中骨干也呆立当场,不明白庄主为何向一个年轻行商行此大礼。
霍去病起身,上前扶起赵勇。“赵庄主,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赵勇起身,已是虎目含泪。他挥手让妻子和闻讯赶来的庄丁退下,关上院门,这才激动地说道:“公子!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说公子您非常人,终有归来之日。他让我等守好这份基业,就是为公子准备的‘家’和‘盾’!十年来,赵勇无一日敢忘此训!今日……今日终于等到您了!”
他语无伦次,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这份等待,已经超越了普通的恩情或承诺,成为了一族人的信仰与使命。
“父亲还说,”赵勇深吸一口气,情绪稍平,但眼中的崇敬与热切丝毫未减,他拿起粗布包最底层、折叠得方正正的两样东西。“公子所虑深远,非常人可比。他老人家穷尽半生,不仅在江淮之地建此基业,更利用旧日军中渠道与行商网络,暗中经营,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给予归来之人最切实的助力——一个清清白白、经得起查验的‘身份’,一条四通八达、可供隐匿行踪的‘路’,以及……一笔足以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的‘财’。”
一样是几张盖有官府印鉴、字迹工整的户籍与路引文牒,上面赫然写着“李定朔”及其随从“李五”、“李七”的名字,籍贯、年貌、来历清清楚楚,毫无破绽。另一样,则是一块触手温润、雕刻着简朴云纹的羊脂白玉牌,玉质上乘,却无任何显眼标记。
“这些身份文牒,是父亲通过早年故旧,在荆州某地落下的实籍,所有卷宗俱全,即便官府细查,也绝无问题。”赵勇将文牒递给霍去病,“这玉牌,则是信物。持此玉牌,至荆州‘永盛’、扬州‘广源’、益州‘通泰’三家商号任意一处,出示玉牌并说出切口,便可调用父亲早年寄存于该处的一笔金银,或要求商号提供必要的协助与庇护。这三家商号,皆有父亲安排之人绝对可靠。”
苏沐禾听着,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卫平所做的,远不止建立一个可供栖身的庄子。他几乎是以一己之力,为一个渺茫的“归来”,构建了一个隐匿于正常社会之下、包含身份、经济、情报与庇护的小型网络。这份忠义与谋略,这份跨越数十年的苦心孤诣,令人动容,更令人心生敬畏。
霍去病默默接过文牒与玉牌,指尖拂过“李定朔”三个工整的楷字,又摩挲着那温润的玉牌。良久,他抬起头,看向赵勇,眼神深邃:“平叔……为我等,费尽心血。此恩此义,定朔……铭记。”
他没有说更多感谢的话,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将文牒与玉牌仔细收好,如同收起一份沉甸甸的承诺与责任。
赵勇见霍去病收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满怀欣慰的神情,仿佛肩上传承了数十年的重担,终于可以安然交付。“父亲若知公子今日亲至,并收下此物,必当含笑九泉。从今往后,公子但有所命,赵家圩上下,连同这三家商号,皆听凭调遣!”
信物的确认,身份的落实,网络的交接……这一切,都基于那个小小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粗布包,和里面那些看似不起眼、却承载着生死约定与无限忠义的物件。
卫平用他的一生,将霍去病当年一个近乎虚无缥缈的嘱托,变成了一个坚实可靠的现实。而如今,这份穿越时空的馈赠,终于交到了它注定要交付的人手中。
赵勇转身再次进入正屋,片刻后捧出一个更大的木匣,郑重置于石桌之上。他打开木匣,里面是成摞的契册、账簿与几枚铜印。
“公子,从今日起,这赵家圩上下三百余口,七千余亩田土,仓中积粟,库中钱帛,庄丁青壮,皆听公子号令!父亲说过,公子归来之日,便是赵家圩奉主之时!”
他将那木匣郑重推向霍去病:“此乃父亲留下的庄主印信、田契地册、钱粮账簿,以及庄丁名册、防御图本。请公子查验接收!”
霍去病没有立刻去接木匣。他看着赵勇诚挚而炽热的眼神,看着这整洁的院落,听着庄子内外传来的安宁声响。
他接过木匣,目光却未落在那些象征权柄的契册印信上。他抬起眼,看向这位已到中年、却因恪守父命而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庄主,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郑重:
“赵庄主,赵老的初衷,我很明白。”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木匣冰凉的边缘,仿佛在触摸那段被尘封的岁月。
“他建立此庄,或许最初确有安身立命之念。但更重要的是,他守着一个约定,一份可能永无归期的等待。‘世世代代,等候李定朔’——这不仅仅是一句遗命,赵老想要的,是给那个不知何时、以何种面貌归来的人,一个能立刻扎根、不必再漂泊的‘家’,一份清白无碍的身份,一条随时可以启用的退路。”
霍去病的目光扫过院子,似乎能透过墙壁,看到整个井然有序、充满生机的赵家圩。这里的一砖一瓦,一粟一黍,都浸透着卫平二十年的心血与孤寂的守候。
“他是在用这座庄子,为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再出现的人,提前备下一切。”霍去病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和身边最亲近的苏沐禾等人才懂的深邃,“他不知道……我们离开的那种方式,是否还能‘回来’。也许,在他心里,那更像是一场有去无回的诀别。”
这番话,让赵勇眼中的激动稍稍沉淀,代之以更深的动容。他想起父亲晚年时常独自坐在河边,望着北方的天空,眼神复杂难明。那时他不懂,只以为父亲是在怀念军旅生涯或北地故人。如今听“李定朔”公子道来,才恍然惊觉,那或许是一种更深沉、更无望的守望——守望一个可能被时空永远隔绝的人。
霍去病将木匣轻轻推回赵勇面前,动作缓慢却坚定。
“正因如此,我更不能就此接手,坐享其成。”他看着赵勇,眼神清澈而诚恳,“赵老英雄为‘李定朔’备下此庄,是希望‘李定朔’能在这里安身立命,安稳度日。这份心意,重于泰山,我李定朔铭记五内,永世不忘。”
他话锋一转:“但正因这庄子凝聚了他和你们两代人的心血,是你们实实在在用汗水浇灌出的家园,它更应该在你们手中延续、壮大。‘世世代代等候’,不应变成‘世世代代依附’。赵家圩,首先是赵家圩人的赵家圩,是你们的根。而我……”
霍去病微微停顿,仿佛在思考如何措辞。他不能明说穿越的奥秘,不能解释自己随时可能因那不可控的星纹石力量而再次被抛入时空乱流。他只能以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方式暗示。
“……我之来处,与常人不同。前路亦多飘渺未定。”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对无常命运的坦然,“或许在此长居,或许某日又会远行,甚至……再次不知所踪。赵老当年经历的,或许就是这般情景。”
赵勇的心猛地一紧。父亲当年提起“公子”消失时,那种混合着崇敬、困惑与淡淡恐惧的复杂神情,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难道……这位公子,真的并非凡人,而是如父亲偶尔酒后失言所叹那般,是“身不由己,往来于不可知之境”?
霍去病看到赵勇眼中的震惊与恍然,知道自己的暗示已被接收。他继续道:“所以,赵庄主,我们换个方式履行赵老的托付。赵家圩,依然由你和赵氏族人掌管经营,它是你们安身立命、传承子孙的根本。而我‘李定朔’,是赵家圩永远最尊贵的朋友,是赵老誓约所系之人。庄子为我提供一处落脚之地,一份身份掩护,必要时的一些助力。而我,也会视赵家圩为故园,尽力相护。如此,可好?”
他提出的,是一种更平等、更灵活、也更长久的关系。不是主仆依附,而是基于深厚信义与共同记忆的盟友,甚至家人。这既尊重了卫平的初衷和赵家圩的独立,也为自己不可预测的未来保留了最大限度的自由。
赵勇沉默了。他需要时间消化这远超预想的局面。父亲临终前反复强调“奉其为主”,几乎将之视为家族存续的最高信条。可眼前这位“公子”的胸怀与眼光,显然比父亲想象的更为超脱,也更……符合“非常人”的行事。
他想起了父亲另一句少为人知的叹息:“公子非常人,其志不在尺寸之地,其行不拘俗世之规。我等能做的,或许只是为他亮一盏灯,留一扇门。”
或许,父亲内心深处也明白,“奉其为主”可能并非最好的方式,只是出于绝对的忠诚与感激,做出了最彻底的承诺。而如今,“公子”自己给出了更好的答案。
良久,赵勇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躬身:“公子思虑周全,仁厚高义,赵勇……叹服。就依公子所言!赵家圩,永远是公子的家,是公子的退路和后盾!公子但有所需,赵家圩上下,必全力以赴!”
他不再坚持移交全部权柄,而是将那个装着身份文牒和特殊玉牌的锦囊再次奉上:“这些是父亲为公子精心准备的,请公子务必收下。庄子最好的院落已收拾妥当,公子想住多久便住多久。此外……”
他招手唤来一直在院外候命的一个沉稳少年,正是之前见过的“石头”。赵勇对霍去病道:“这是石头,是父亲从小带在身边、最信任也最得真传的孩子。父亲临终前,将庄子诸多内情、与外界的隐秘联络渠道,都单独交代给了他。以后公子在庄内,或在外有任何需要庄子配合之事,可直接吩咐石头,或通过他传话给我。他,便是赵家圩与公子之间最直接的纽带。”
石头上前,对着霍去病单膝跪地,抱拳道:“石头谨遵老太公遗命,此生愿为公子前驱,但凭差遣!”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眼神清澈坚定。
霍去病扶起石头,看着他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目光,点了点头。这或许就是卫平留下的最后一把“钥匙”,一个既了解庄子核心秘密、又被灌输了绝对忠诚于“李定朔”信念的传承者。
“好。”霍去病将锦囊和玉牌仔细收好,对赵勇道,“如此,便说定了。近日我等会在庄中叨扰,休整一番。之后,或许会西行一趟,了却一些旧日心愿。”
“公子尽管安心住下!西行所需一切,庄子立刻准备!”赵勇连忙道,心中既感责任重大,又为终于完成了父亲毕生所托而激荡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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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赵家圩为“李定朔”的到来举行了简单而真诚的欢迎。庄民们虽不明就里,但庄主的极度敬重和那位年轻公子身上不凡的气度,让他们也自然而然地将霍去病四人奉为上宾。
夜深人静,霍去病站在为他准备的清雅院落中,仰望着漫天星斗。苏沐禾悄然走近。
“阿朔,这下……我们真的有了一个可以随时回来的‘家’,和一个几乎完美的身份了。”苏沐禾感慨道,“平叔真是算无遗策。”
霍去病“嗯”了一声,目光依旧停在深邃的夜空。银河横亘,繁星如沙。谁又能知道,哪一颗是那神秘的星纹石所对应的星辰?他们的穿越是偶然还是必然?那力量是否还会再次启动,将他们抛向另一个不可知的时空?
正因这份无人知晓答案的“不确定”,他才更不能将赵家圩完全绑在自己身上。卫平为他们准备了最好的退路和起点,他们必须善用,却不能成为束缚。
“有了这个‘家’,我们反而可以更放心地去走自己的路了。”霍去病收回目光,看向苏沐禾,眼中映着星光,“西行之后,你想去哪里看看?江南烟雨,还是蜀道险峻?”
苏沐禾笑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与自由感在胸中弥漫。“跟着你,去哪里都好。”
有了赵家圩这个坚实的后盾,“李定朔”这个清白的身份,他们可以真正卸下过去的全部重负,以全新的姿态,去探索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广阔天地。
而那把始终悬于头顶、关于时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让它悬着吧。至少在此刻,他们是脚踏实地的,有家可归的,前路可期的。
霍去病也微微扬起了嘴角。夜风拂过,带来田野的清香。西行,看漠北,了旧愿。然后,便是真正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