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公公是逃走的。
他身后那群小太监,也是连滚带爬,跑得比兔子还快。
刚才还带着皇城威仪,不可一世的一行人,转眼间,就成了被野狗追赶的丧家之犬。
巷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纸钱,打着旋儿,飘飘荡荡,最后落在王之涣惨白的脸上。他扶着那块用来当桌子的石板,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落叶。
完了。
这是他脑子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得罪了衔尾监,又把护国公往死里得罪,现在更是把皇帝的脸面扯下来,踩在地上当抹布。
这胖子,不是在捅马蜂窝,他是在拿一根烧红的铁棍,去捅天上的窟窿。
“王先生。”
唐不二的声音,不紧不慢,打破了这片死寂。
王之涣一个激灵,抬起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催命判官。
“榜文,怎么还不写?”唐不二奇怪地看着他,“再不写,墨都要干了。咱们这善堂,刚开张,凡事都要讲究效率。”
写?
还写?
王之涣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觉得,自己手里的那杆笔,此刻重若千斤,上面沾的不是墨,是他们所有人的血。
“唐……唐大人……”豹哥从旁边凑了过来,脸上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退,但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发虚,“这……这么写,真能行吗?那可是护国公……”
“护国公怎么了?”唐不二瞥了他一眼,“他也是人,也得吃饭拉屎。再说了,咱们又没指名道姓。我只是说,要找‘某军方大员’的线索,谁心里有鬼,谁就自己对号入座。这叫什么?这叫引蛇出洞。”
他走到王之涣身边,拿起那杆笔,塞回他冰凉的手里。
“王先生,你别怕。”唐不二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温和”,“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我,就是那个最高的,也是最胖的。你只管写,写得越狠越好,越耸人听闻越好。”
他指了指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百姓。
“咱们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都变成咱们的眼睛,咱们的耳朵。只要银子给得够,别说是护国公,就是他家后院的狗,昨天吃了什么,都能给你打听得一清二楚。”
王之涣看着唐不二,看着他那张胖脸上,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疯狂而又清醒的光。
他忽然明白了。
这胖子,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规矩来。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京城,变成一个巨大的赌场。用十三条人命做赌注,用全城百姓的贪婪做筹码,去赌那藏在幕后的大庄家,什么时候会掀桌子。
而自己,就是那个负责写规则,发牌的荷官。
想通了这一点,王之涣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反而“啪”的一声,断了。
罢了。
疯就疯吧。
跟着这胖子疯一场,总好过窝窝囊囊地,不知道哪天就被人当成弃子给处理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提起笔,蘸饱了墨。
这一次,他下笔的力道,前所未有的重,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要将自己这半辈子的压抑与不甘,全都倾注于这字里行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不,不对。
王之涣划掉了这行字。
他想了想,重新落笔。
“皇家善堂,悬赏令!”
开篇六个字,便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唐不二在旁边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
读书人,一旦想通了,狠起来,比地痞流氓可怕多了。
“逃犯‘开山刀’钱霸,惯使一口九环大刀,力能开山,曾为劫掠商队,一夜连屠三十二口。凡提供其线索,经验证属实者,赏银一百两!”
“逃犯‘幻影剑’柳三,剑法如鬼似魅,擅长夜间刺杀,手上人命,不下百条。凡擒获此人,送至善堂者,赏银一千两!”
……
王之涣笔走龙蛇,将那十三名死囚的罪行与悬赏金额,一一列出。每一条罪状,都看得人心惊肉跳。而每一笔赏金,又都看得人血脉偾张。
写到最后,他手腕一顿,抬头看向唐不二。
唐不二朝他使了个眼色。
王之涣咬了咬牙,用朱砂笔,在榜文的末尾,写下了那段最要命的文字。
“另,凡能提供京中某位手握兵权之重臣,与‘白虎禁术’相关联之确凿证据者,善堂将奉上白银——十万两!”
十万两!
这三个字,像是三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了纸上。
旁边的豹哥,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差点没当场叫出声来。
疯了,彻底疯了!
“好!”唐不二一拍手,“就是这个味儿!”
他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榜文,吹了吹,小心翼翼地交给豹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