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管事,你的活儿来了。多印几份,给我贴出去!记住,十二个城门口,一张都不能少!务必让全京城的人,在天黑之前,都看到这份悬赏令!”
“得嘞!”豹哥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害怕,他接过那张榜文,感觉自己接过的不是纸,是能换来几辈子荣华富贵的通天令。他招呼着手下,嗷嗷叫着就冲了出去。
整个废墟,像一架被上满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再次轰然运转。
唐不二背着手,看着这副热火朝天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京城的水,还不够浑。得再加一把火,把所有藏在水底的鱼,不管是大是小,是善是恶,全都给逼出来。
他正看得起劲,一直站在他身后,如同影子的十二,忽然开口了。
“你把他们,都当成了棋子。”
十二的声音,没有感情,像一块冰。
“错了。”唐不二头也没回,“我不是在下棋。我是在掀桌子。桌上的东西,不管是棋子还是茶杯,全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然后,我再看看,哪些是真金白银,摔不坏的,哪些是泥胎瓦罐,一碰就碎。”
他转过身,看着十二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我,那个和尚,王之涣,豹哥,甚至是这满城的百姓,还有那十三头猛虎……我们都是摔在地上的东西。能不能不碎,就看各自的本事了。”
十二沉默了。
许久,他才问:“那皇帝呢?”
“他?”唐不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他就是那个搭桌子的人。他想看一出好戏,我就演给他看。只不过,这戏唱到最后,是谁给谁搭台,那可就说不准了。”
……
同一时间。
京城,北城,衔尾监衙门。
阴森的大堂里,连一丝风都没有。两排穿着飞鱼服的番子,垂手而立,站得如同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大堂正中的紫檀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面白无须,身穿大红蟒袍的太监。
正是衔尾监东厂提督,魏忠。
他手里捻着一串玉石佛珠,闭着眼,像是在假寐。
但堂下跪着的那名校尉,却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如同实质般的压力,从那具看似松弛的身躯里散发出来,压得他连头都抬不起来。
“这么说,”魏忠开口了,声音不阴不阳,听不出喜怒,“咱家派出去的人,不但没拿回人,还带回来一张……账单?”
校尉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是……是。”
“那块牌子,你也看见了?”
“卑职……亲眼所见。”
“好,好得很。”魏忠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浑浊,阴鸷,像两条盘踞在深潭里的毒蛇,只看一眼,就让人浑身发冷。
他没有发怒,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跪着的校尉手里,接过了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纸。
他展开,看着上面那歪歪扭扭,却又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字迹。
“善堂公物损失费:五十两”
“惊吓损失费:一百两”
“误工费:二百一十二两八十七文”
“合计:三百六十二两八十七文”
“收款人:皇家镇魔祈福善堂,唐不二”
魏忠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咧开,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呵呵……呵呵呵呵……”
他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在大堂里回荡,听得那两排番子,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唐不二……”魏忠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一道美味佳肴,“咱家在这宫里待了四十年,还是头一回,有人敢把账单,递到咱家脸上来。”
他将那张纸,凑到眼前的烛火上。
纸张卷曲,变黄,最后,“呼”的一声,燃成了一团灰烬。
“咱家,记住他了。”
魏忠站起身,踱到大堂门口,看着西市的方向,那双蛇般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就在这时,一名番子从外面疾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提督大人!西市刚刚贴出悬赏令!”
他将一张刚刚揭下来的,还带着浆糊湿气的榜文,高高举过头顶。
魏忠接过,只扫了一眼。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最后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关于“十万两”和“某军方重臣”的字句上时。
他那张诡异的笑脸,终于,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大堂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传令。”
魏忠的声音,冷得能刮下冰渣子。
“让‘影子’们都动起来。”
“咱家倒要看看,是他唐不二的银子硬,还是咱家衔尾监的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