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雷自掌心退去的瞬间,我感到眉心血痣猛地一缩,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那股从地底涌上的力量并未彻底离去,而是沉入经脉深处,蛰伏不动。书房内重归死寂,连青砖缝隙里的尘灰都未再扬起。师尊仍站在三步之外,断剑低垂,心魔契的紫光已黯淡如残烛。他没有再动,我也未曾睁眼。
我知道不能睁。
识海尚未闭合,百万残音仍在回荡,裴烬那句“小尘……你的剑尖偏了三分”还在神识中轻轻震动,像一根钉子卡在颅骨之间。我借它稳住意识,可这根钉子也正在生锈。一股冰冷的拉力自脑髓深处升起,缓缓向外抽扯,仿佛有谁正用细线缠住我的魂魄,一寸寸往外拽。
然后,我听见了笑声。
不是来自现实,也不是出自记忆。那声音轻巧、婉转,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气,却让我脊背发寒。她捻着发丝,一下一下,每一声摩擦都让我想起最不愿记起的事——千面鬼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第十次轮回时……记得不要吃糖。”
“你以为解除千面咒就能摆脱我?”她在识海中央开口,红衣宫装的虚影浮现在残音洪流之中,赤足踏于虚空,手持蛇首杖,发丝如活物般微微摆动。
我没有回应。
我不能回应。一旦出声,便是承认她的存在;一旦承认,便是松动防线。我将五指更深地按入地面裂缝,借由与地脉最后的连接汲取一丝稳定。雷丝尚存一线,缠在指尖,微弱如游丝。
可她笑了,笑得更响。
“你听过的每一个声音,都是我种下的种子。”她说,“你拾取的每一句残音,都在替我铺路。你以为你在窥破他人破绽?不,你只是在重复我的意志。”
话音落下,识海骤然震荡。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低语突然转向,汇聚成同一个频率——她的频率。百万亡魂齐声呢喃,竟与她声线重合。它们不再是信息,不再是线索,而成了攻击。一道道执念化作利刃,在神识中来回穿刺。
我咬牙,舌尖抵住上颚,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识海正在崩解。自我认知的边界变得模糊,我分不清哪些念头属于我自己,哪些是残音灌入的妄想。
就在这时,眉心血痣裂开了。
不是裂开一道口子,而是炸裂。一声极轻的脆响,如同冰壳碎裂,随即是一阵空洞的撕扯感。血未流出,反倒有一股黑雾自伤口喷涌而出——那是被封印在朱砂痣内的执念残音,是我八百年来亲手埋下的祸根。它们挣脱束缚,在空中扭曲盘旋,迅速聚形。
三张脸浮现眼前。
一张是裴烬,银甲覆霜,右手紧握玉佩,目光冷峻地看着我,嘴唇未动,声音却清晰传来:“你为何至今不肯斩断锁魂阵?”
另一张是楚珩,左脸伤疤泛着青灰,半截断剑横于胸前,眼神复杂:“你早知道师尊真面目,为何不说?”
第三张是千面鬼,面容枯槁,侏儒之躯蜷缩在角落,手中捧着半块焦糖,低声啜泣:“你说过会毁掉所有糖……可你还留着。”
他们不是幻象,也不是记忆投影。他们是残音所化的实体,是我内心最深愧疚的具现。每一句质问都直指命门,每一眼凝视都让我几欲跪倒。
我仍撑着。
双膝未弯,双手仍贴地。我将全部意志集中在那一句残音上——裴烬临终前的提醒。它是我唯一的锚点,是我在洪流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我一遍遍默念,像溺水者攥紧稻草。
“小尘……你的剑尖偏了三分。”
可这声音越来越弱,几乎被淹没。
地底忽然传来咆哮。
那声音沉重、古老,带着雷火焚烧后的焦味,穿透地板直击耳膜:“容器……归位!”
我全身剧震。
骨骼发烫,血液逆流,胸腔内似有巨兽撞击肋骨,要破体而出。识海中的孟婆虚影缓缓抬手,指尖划过我额前血洞边缘,动作轻柔,如同抚摸孩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