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皓在驿馆中枯坐了一夜,他反反复复看着那份粗劣的时闻抄件,仿佛要从中看穿黎珩所有的心思。
天光微亮时,他才和衣小憩片刻,却又被噩梦惊醒。
梦中那具腐烂的尸骸竟开口说话,声音却是他自己的。
而此时的九溪城外驻军大营,却是另一番景象。
晨雾未散,号角已起。
此刻驻军大营已是人声马嘶,一派整装待发的景象。
器械司下各工坊得到补充后,赶制出来的第一批新军衣,已经优先配给了此番出征金板镇的将士。
这新军衣一上身整支队伍的观感已然截然不同,这里已然形成了一片整齐的靛青色,这是染坊用蓝草与蓼蓝反复浸染出的颜色,在晨曦微光中泛着暗沉而统一的光泽。
小臂、脖颈、双肩处加装的薄铁护片在动作间偶有反光,在靛青布面颇为醒目。
虽因赶工之故,细看针脚或有疏密,但整体线条流畅利落,将三千军卒衬得肃杀齐整。
队列最前方,和写着黎字的牙旗一同竖立的还有一面崭新的大旗,此时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这旗杆以赤铁木为材,顶端包铜,而旗面则以玄色为底,上用金线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隼鸟,隼目锐利,双爪如钩,栩栩如生。
郝磐骑在一匹枣红战马上,身披铁甲,巡视着麾下兵马的军容,心中涌起了几分志得意满。
虽然兵马不多,只有三千,但这是他头一回作为主帅独领一军出阵。
他抬头望了望这面新战旗。
三日前,主公黎珩在府衙后堂单独召见他,将这面军旗亲手交到他手中时的情景,犹在眼前。
“此番助段氏平乱,出师贵速,此军便号‘玄隼’吧,隼者,翔于高天之上,动察幽微,一击必中。
金板那地方位置特殊,形势微妙,匪类背后未必无人,不可轻敌,你当谨慎行事,务求一战功成。”
郝磐记得清楚,主公说这番话时,眼神沉静,指尖轻轻拂过旗面那只金线绣成的隼鸟,在当时他的眼里,旗面上的隼鸟仿佛随时会破空而出。
“这面旗,我用了些秘传的拘灵术加持,将其悬于中军,对阵之际或能有些许稳固军心、凝聚战意的奇效,切记,莫要轻易损了它。”
郝磐当时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喏:
“属下以性命担保,人在旗在!”
拘灵术这种技艺毕竟是奉圣宫秘传,即便有流传到外界,也不是他这般层级的地方士族能接触到的,故而也从未接触过,但如今从主公那郑重其事的表情,他明白这旗子或许真的能有大用。
此刻,这面承载着厚望与神异的战旗就在他身后飘扬。
郝磐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将胸腔的激荡稍稍压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除了整齐的军容和崭新的战旗,每一队军卒中都有身影在其间穿梭不息。
那是随军的抚军使。
他们一身普通军吏的打扮,只在胳膊上系着代表着抚军使身份的赤巾,有时走在队列旁,有时混入军卒行列,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兄弟们,可知咱们此番去金板镇,所为者何?”
一名抚军使语气平和,如同拉家常。
有士卒接口:
“自是帮那段氏夺回矿场!”
那抚军使很是认可,颔首道:
“不错,可夺回矿场,又为的什么?”
那士卒一愣,挠头道:
“这...可能是段氏许了咱们好处呗。”
周围响起几声低笑。
那抚军使也笑了笑,却不急反驳,只道:
“好处自然是有,主公不会让咱们白出力,可诸位再往深处想想,那金板镇的矿场,为何会丢?”
他目光扫过侧耳倾听的军卒们,声音稍稍提高:
“是因为有强梁聚啸,匪类横行!他们占了矿场,段氏治不了,于是矿工遭驱赶,周遭百姓受骚扰,商旅不敢行,田地荒芜,法度不行,那是乱象!”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沉一沉,才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