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摊位前，那身原本考究的潮牌直播服早被汗水和脏水浸透，成了紧贴在身上的抹布。
他把那只鼓囊囊、渗着黄水的蛇皮口袋往地上一撂，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瘫坐在地。
那股酸腐的气味里掺杂着发霉的泥土味，熏得隔壁卖臭豆腐的老吴都直皱眉头。
“卖了？”乔家野垂下眼皮，目光扫过那张贴在木牌背面的复印件，明知故问。
“卖了，五百块。”周昭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个买直播号的家伙……是个在北边包果园的。他说这钱是定金，剩下的得等我帮他消了这筐烂货。他说……这烂果子喂猪都嫌酸。”
乔家野没说话，脑子里闪过昨晚李月发来的那条微信。
李月这种金牌经纪人，想查一个买家的底细跟玩儿一样。
那买家哪里是看中了周昭那个废掉的账号，那分明是还债——当年周老头自掏腰包资助过的一个果农，如今儿子发达了，想方设法绕着圈子给周家送点活钱。
但这果子，确实是烂得惊心动魄。
“矫情。”高青冷冷地蹦出两个字，她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那堆烂橘子面前。
她今天没拿单反，反而套了一副洗碗用的橡胶手套。
修长的手指在烂泥般的果堆里翻捡，动作快得像是在给伤员清创。
乔家野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直犯嘀咕：这女人不是有艺术洁癖吗？
平时镜头沾点灰都得擦半天，现在倒是在这儿挖起粪来了。
“哎，小孩，接着。”高青突然伸手，从烂橘子堆里挑出一颗表皮虽然皱巴巴、却透着股暗红色的橘子，随手抛给了路过的一个背书包的小鬼。
那孩子正是老王家的，平时嘴馋得要命，见有果子吃，抓过来胡乱抹了抹皮就塞进嘴里。
乔家野刚想喊“别吃”，就听见那孩子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尖叫。
“妈呀！甜！比冰糖还甜！”
乔家野愣住了。
他眼睁睁看着高青又挑出几颗，如法炮制，最后摊开掌心，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二十颗品相完好的精品蜜橘。
“一共二十颗，藏在最底下。”高青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她把一颗蜜橘掐碎，把那几颗泛着青色的核一颗颗摁进乔家野摊位上那尊塑料菩萨的底座缝隙里，“买家没说瞎话，烂的是真心烂，但好的也是真玩命的甜。青川的土，专治心烂。”
周昭看着那些橘子，眼眶瞬间红了。
他哪能不明白，那果农是怕他这大少爷受了施舍心里不痛快，才故意弄了这出“变废为宝”的戏码。
“哎哟喂！都别在这儿感慨了！”陆阿春抄着她那把标志性的黑锅铲，风风火火地杀过来了，“这烂橘子皮可是好东西，老李，你那烧烤摊的铁桶借我使使！修鞋的老王，把你那旧筛子拿来！”
夜市的生态系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不到一小时，老李的铁桶里就沸腾起了褐色的汤汁。
陆阿春往里头撒了大把的粗盐和野薄荷，再加上洗净的橘子皮。
一股子带着果香、辛辣和微苦的奇异味道，瞬间覆盖了整条街道。
“瞧一瞧看一看啊！今日特供‘苦尽甘来粉’！”陆阿春扯开嗓门一吼，整条街的摊主竟然都跟着起哄，“吃一碗老周家的橘皮汤底，过去的一笔勾销！”
乔家野看着排起长队的食客，心说这群老江湖真是够意思，这是集体在给周家兄弟搞“洗白仪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