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滴在滚烫的汤面上迅速扩散,像是一面极薄的镜子,在路灯的斜照下,竟然清晰地折射出了街对面墙壁上的斑驳树影。
而在那树影最中心,油滴浮动的轨迹硬是凑成了一首完整的《悯农》。
“神了!这汤里能出字!”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原本安静的食客们顿时炸了锅,纷纷挤上前想看个究竟。
陆阿春冷笑一声,抹了把额头上的油汗:“饿肚子的人,字都认得快。肚子空着,心眼子才亮堂。”
乔家野看着这场面,心里那股子奸商本能瞬间就被激活了。
他知道,这时候要是再不张嘴,那他就不叫“地摊乔神”,该叫“地摊木头”了。
他反手从三轮车斗里拽出一沓泛黄的草纸,刷刷几笔写了个新招牌,往三轮车把上一挂:
“代点蒸汽课,五块钱一句饱。”
他在招牌最底下故意留了个空位,用炭笔重重地写道:“此处填“我饿了”,可免单。”
“来来来,想考状元的,想认字的,来乔哥这儿排队!五块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买的是一口文曲星下凡的志气!”乔家野扯开嗓子这一喊,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孩子们顿时两眼放光,争先恐后地冲过来抓那些野薄荷教鞭。
周朗却没有动。
他像个雕塑一样立在原地,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手里那根绿得发亮的教鞭缓缓转动,指向了黑黢黢的老桥方向。
仿佛响应着他的召唤,那一桶桶臭豆腐里喷出的蒸汽竟不再乱窜,而是像受到磁石吸引一般,汇聚成一条细长的白龙,顺着江风打着旋儿飞向那块残缺的石碑。
原本模糊不清的碑文在蒸汽的滋润下,字迹一寸寸显影,像是某种沉睡的意志正被这一声声“我饿了”和教鞭的呼啸声从石头里硬生生拽出来。
深夜,喧嚣彻底散去。
高青趴在临时搭建的暗房里,镜头盖早已盖上。
她盯着相机屏幕上那张刚刚捕捉到的特写——那是空荡荡的油桶底,积水中倒映着微型讲台与老桥碑文完全重叠的虚像。
在那个瞬间,现实与虚幻的界限似乎被这股子酸臭又书卷的气息给彻底搅浑了。
她手指悬在“删除”键上许久,最后还是在文件夹重命名里敲下了五个字:“青川最后一课”。
她把这个文件夹拖进了加密盘的最底层,没打算让乔家野看到。
窗外,原本闷热的空气里突然透进了一股子凉意,那是大雨降至的泥土味。
乔家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嗓子眼里隐隐有些发干。
他没注意到,放在枕头边的那根木头教鞭,正随着远方隐隐传来的雷声,诡异地渗出了一滴翠绿的汁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