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是大雨。
那是一场足以淹没整个青川县的暴雨。
一个年轻得多的胖女人——即便那时她还没现在这么壮硕,但那股子泼辣劲儿却一点没变——正赤着脚在泥泞里狂奔。
她怀里死死护着一个浑身湿透、眼神涣散的女人。
那个女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糖纸,那张糖纸在灰暗的画面里,竟然闪烁着唯一的一抹亮色。
那是年轻时的陆阿春,和刚刚发疯不久的林晚晴。
“那是九八年发大水的那天晚上!”人群里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惊呼,“我就说那天看见春姨在桥底下捞人,你们非说是捞鱼!”
原来陆阿春不是在看热闹,她本身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乔家野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子被系统折腾出来的荒诞感突然落地了。
这哪是什么外星科技,这分明就是这一方水土几十年攒下来的一口闷气,今晚借着这破系统全吐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从摊位底下抽出那块用了不知多少次的硬纸板,用半截炭笔在上面飞快地写:
“代译苔藓歌,五块钱一行喘,童叟无欺!”
写完,他故意在那个“喘”字“这块儿缺个名字啊!谁觉得自己当年没瞎也没聋的,赶紧来补上!五块钱给你个赎罪的机会!”
他在赌。
赌那个躲在暗处的、心虚的人。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被蛮横地撞开。
周昭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汤鸡,手里举着那个还在直播的手机,披头散发地冲了出来。
“是我爹!那
周昭嘶吼着,嗓子已经哑得像破锣,完全没了平时那种带节奏的阴阳怪气。
他冲到石碑前,指着名单最末尾那个模糊不清的轮廓,手指抖得像筛糠。
“当年如果不报警,我妈就得死在手术台上!那笔钱……那笔封口费是为了救命啊!”
他对着镜头跪了下去,那一跪结结实实,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听得人牙酸。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停滞了,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问号和感叹号。
这一次,没人再刷“剧本”,因为周昭脸上那种混合了极度恐惧和解脱的扭曲表情,是任何影帝都演不出来的。
乔家野冷眼看着这一幕,没去扶,也没落井下石。
他只是把那块写着价格的纸板往周昭面前踢了踢:“先扫码,五块,不讲价。”
夜深了。
喧闹的人群逐渐散去,只剩下几个还在清理垃圾的环卫工。
高青的那辆改装面包车停在街角的阴影里,车窗遮得严严实实。
车内狭窄的空间被改成了一个临时的暗房,红色的安全灯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血色。
高青手里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那张刚刚定影完成的照片。
那是她之前趁乱拍下的、石碑上那幅“暴雨救人”的全息画面。
照片还在滴水,药水的酸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高青把照片凑到放大镜下,目光扫过年轻的陆阿春,扫过崩溃的林晚晴,最后定格在画面最右下角,那个被石桥栏杆挡住了一半的阴影里。
那里蹲着一个小男孩。
大概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浑身泥猴似的,手里并没有拿什么玩具,而是紧紧攥着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小男孩并没有看救人的陆阿春,也没有看发疯的林晚晴。
他那一双过分早熟、甚至带着几分冷酷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画面之外的某个方向——也就是此时此刻,高青镜头的方向。
高青的手指猛地收紧,镊子在照片边缘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压痕。
那是小时候的乔家野。
他在那里。
他一直都在那里看着。
高青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她极其冷静地将这张照片塞进了一个黑色的防光袋,然后在电脑那个名为“绝对机密”的文件夹最底层,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只有四个字:《第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