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不锈钢饭勺敲击搪瓷碗边缘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机械的、类似摩斯密码的试探,而是变得轻快、圆润,带着一种特有的江南小调韵律。
“当、当、当——当当当——”
乔家野只觉得这调子熟得让他头皮发麻。
这是《茉莉花》。
不是后来那个被改编成交响乐的宏大版本,而是青川本地老太太哄孙子睡觉时,用半土不洋的方言哼出来的调调,透着一股子潮湿的巷弄味。
随着林晚晴手腕的每一次抖动,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们身后的那座老石桥——那座平时只负责在那长青苔、除了被醉汉吐一身外毫无存在感的破桥,竟然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种极低频的嗡鸣,像是有一只巨大的蜜蜂被封印在了石头缝里。
覆盖在桥墩上那层厚厚的、像墨绿绒毯一样的死苔藓,随着勺子的敲击声开始疯狂震颤。
每一次震颤,苔藓表面就抖落下一层细密的荧光粉尘。
“把那边的炸串摊关了!有杂音!”
高青突然低吼一声,手里那个裹着猫毛防风罩的收音话筒死死指向桥墩。
她盯着那台像板砖一样的示波器,屏幕上的绿色波纹正在疯狂跳动,最后竟和一个已经存储好的声纹样本完美重合。
“不是回声,”高青的声音快得像机关枪,“这是共振回放。这苔藓记录的频率是……440赫兹的A音,再加上这种特有的电流底噪,这是1998年青川儿童福利院广播站每天下午三点放的那版《茉莉花》!”
乔家野没说话,他几步跨到桥墩旁,伸手抹了一把那层正在“唱歌”的苔藓。
触感滑腻、冰冷,指尖上却沾染了一种淡淡的、像是发霉面粉一样的磷光物质。
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古董造假的知识碎片瞬间拼凑起来:有些特殊的真菌在特定频率的声波刺激下会极其活跃,而这层苔藓在桥洞这种聚音结构里长了几十年,早就成了天然的录音带。
只是这“录音带”上了锁,缺个磁头。
乔家野掏出了那瓶还剩个底儿的茉莉糖浆。
这玩意儿既然是老妈留下的“谎言”,能显影SIM卡,没道理治不了这块烂石头。
“死马当活马医吧。”
他用手指蘸着那黏稠的琥珀色液体,像个涂鸦的顽童,在那块震动最剧烈的石碑表面狠狠抹了一道。
糖浆接触苔藓的瞬间,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飞舞的荧光孢子,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向涂抹了糖浆的区域聚拢。
它们不再随机震动,而是开始有序地排列、堆叠,借着并不明亮的月光,在黑乎乎的石碑上拼凑出了一行行泛着幽绿微光的字迹。
那是一份名单。
字迹歪七扭八,像是小孩用粉笔在墙上偷偷刻下的,但每一个笔画都深刻入骨。
名单的最顶端,三个大字亮得刺眼:
“目击者:陆阿春”
乔家野猛地回头看向那个正在煮粉的胖女人。
陆阿春手里的长柄铁勺僵在半空,锅里的水沸腾得扑出来了都没察觉。
她那双平时只盯着钱看的小眼睛,此刻死死盯着石碑上的名字,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上肌肉在剧烈抽搐。
“看个屁看!没见过写生啊!”
陆阿春突然暴起,抄起那把还滴着滚油的锅铲,“当”的一声狠狠砸在石碑旁边的栏杆上。
“青川的歌,那是给死人听的!得用热汤煮开了才听得懂!”
话音未落,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端起那锅熬了半宿、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的花甲粉汤底,也没管烫不烫手,直接冲着那面长满苔藓的石碑泼了过去。
“哗啦——”
滚烫的浓汤夹杂着蒜蓉、辣椒和花甲壳,劈头盖脸地浇在那些正在发光的孢子云上。
“春姨你疯了!那上面的字……”乔家野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这可是重要线索。
但下一秒,骂娘的话就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汤汁里的盐分和电解质,在接触到那些活跃孢子的瞬间,仿佛变成了某种生物电流的导体。
那些原本静止的绿色文字突然溃散,然后像流动的全息投影一样迅速重组。
石碑表面不再是冷冰冰的石头,而变成了一块并不清晰、带着雪花点的黑白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