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天还没亮,杨家岭第二道防线上已经忙碌起来。士兵们悄悄收拾行装,检查武器,做好撤退的准备。伤员昨晚已经先行撤离,现在阵地上只剩下一百六十多名还能战斗的士兵。
李啸川站在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着山下的鬼子营地。经过昨晚赵根生的袭击,鬼子加强了警戒,巡逻队明显增多,营地四周都点起了火把。但连续几天的战斗,加上昨晚的混乱,鬼子士兵都显得很疲惫,有几个哨兵甚至在打瞌睡。
“营长,都准备好了。”张宝贵走过来,低声说道。
李啸川放下望远镜,看了看怀表:四点二十分。离预定撤退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各连情况怎么样?”李啸川问。
“一连还有四十二人,二连三十八人,三连三十五人,机枪排二十一人,炮排十五人,加上营部人员,总共一百六十三人。”张宝贵报出数字,“每人三十发子弹,一颗手榴弹。机枪每挺还有一百发左右,迫击炮每门三发炮弹,山炮两发。”
“粮食呢?”
“一点都没有了。”张宝贵苦笑,“昨晚已经把最后一点炒米都分着吃了。”
李啸川点点头,这个情况他早就料到了。连续几天战斗,补给早就断了。能撑到现在,全靠缴获和节省。
“告诉大家,再坚持一会儿,到了随县就有吃的了。”李啸川说。
“营长,随县真的能守住吗?”张宝贵问,“我听说随县守军也不多,而且装备比咱们还差。”
“守不住也得守。”李啸川说,“随县是鄂北门户,一旦失守,鬼子就能长驱直入。咱们在杨家岭守了三天,为随县争取了布防时间,现在该去跟他们会合了。”
张宝贵不再说话。他知道李啸川说得对,但心里还是没底。从出川到现在,他们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可鬼子好像越打越多。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这仗到底能不能打赢。
但这话他不敢说,说出来会动摇军心。
凌晨四点五十分,李啸川召集各连排长,最后一次确认撤退方案。
“按照计划,五点整开始撤退。”李啸川指着地图说,“撤退路线是沿着这条山沟,绕过鬼子的正面防线,从西侧下山。这条路比较隐蔽,但不好走,大家要互相照应。”
“鬼子要是追上来咋办?”王铁生问。
“所以要有殿后部队。”李啸川说,“赵根生带一个排殿后,负责阻击追兵。其他人快速撤退,不要停留。”
赵根生点点头:“明白。”
“撤退时保持安静,不要发出太大声音。”李啸川继续说,“到了山下,如果被鬼子发现,就分散突围,到随县西门集合。”
“要是走散了咋办?”有人问。
“那就各自为战,想办法活下去。”李啸川说,“但记住,咱们是川军,不能当逃兵。到了随县,咱们还要继续打鬼子。”
各连排长都记下了。气氛很沉重,大家都知道这次撤退很危险,能有多少人活着到随县,谁也不知道。
五点整,撤退开始。
士兵们排成一列,悄无声息地离开阵地,沿着山沟向下移动。李啸川走在队伍中间,不时回头看看。赵根生带着一个排留在最后,他们将在阵地上再坚持半小时,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山沟很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路很难走,很多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士兵们背着枪,小心翼翼地往下爬,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一百多人移动,不可能完全无声。石块滚落的声音,树枝折断的声音,在寂静的黎明中显得格外清晰。
山下,鬼子营地边缘的一个哨兵似乎听到了什么,举起步枪,向山上张望。他看了半天,没发现什么异常,又继续打瞌睡。
李啸川在队伍中低声催促:“快,加快速度。”
士兵们加快了脚步。半个小时后,大部队已经下到了半山腰。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鬼子的营地,距离不到五百米。如果被发现了,一阵机枪扫射就能造成大量伤亡。
“别停,继续走。”李啸川压低声音说。
又走了二十分钟,天开始蒙蒙亮了。东方出现了鱼肚白,山林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这是最危险的时候,因为能见度提高了,容易被发现。
果然,一个早起的鬼子士兵到营地边缘小便,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山沟里移动的人影。
“支那人!支那人在撤退!”他大喊起来。
营地顿时骚动起来。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奔跑声,枪械的碰撞声,混成一片。
“快跑!”李啸川大喊。
士兵们不再隐蔽,开始全力奔跑。山沟底部比较平坦,跑起来快多了。
“哒哒哒——”
鬼子的机枪开火了,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一串火花。几个跑在后面的士兵中弹倒下,其他人头也不回地继续跑。
“不要停!往前跑!”李啸川一边跑一边喊。
赵根生的殿后部队也开始行动了。他们在阵地上开火,吸引鬼子的注意力。机枪、步枪一起射击,迫击炮也打出了最后几发炮弹。
“轰!轰!”
炮弹落在鬼子营地边缘,炸起了几团烟尘。鬼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力打懵了,一时间搞不清山上到底还有多少人。
趁着这个机会,李啸川带着大部队冲出了山沟,进入了一片树林。树林很密,能提供很好的掩护。
“清点人数!”李啸川靠在树上,大口喘着气。
张宝贵很快回来报告:“跑散了十几个,现在有一百四十二人。”
“赵根生他们呢?”
“还没下来。”
李啸川举起望远镜,看向山上。阵地上的枪声还在响,但已经稀疏了很多。他知道,赵根生他们撑不了多久。
“营长,咱们要不要回去接应?”张黑娃问。他脸上被树枝划了几道口子,正在渗血。
李啸川犹豫了一下。回去接应很危险,可能会被鬼子包围。但不回去,赵根生他们可能就回不来了。
“再等五分钟。”李啸川说。
五分钟过去了,山上的枪声几乎停止了。李啸川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阵地可能已经失守了。
但就在这时,树林边缘出现了几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是赵根生他们!
“快!掩护!”李啸川大喊。
士兵们开火,压制追兵。赵根生带着十几个人冲进树林,他们浑身是血,很多人负了伤。
“根生!”李啸川迎上去。
赵根生脸色苍白,左臂中了一枪,用布条简单包扎着。他带去的三十五人,只回来了十二个。
“营长……阵地……丢了……”赵根生喘着粗气说。
“人回来就好。”李啸川拍拍他的肩膀,“赶紧包扎伤口,咱们继续撤。”
简单的处理伤口后,队伍继续前进。现在是白天,目标明显,必须尽快赶到随县。
鬼子在后面紧追不舍。他们兵分两路,一路沿着大路追击,一路从侧面包抄。子弹不时从身后飞来,打在树干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营长,这样跑不是办法。”张宝贵说,“鬼子有骑兵,跑得比咱们快。”
李啸川看了看地形,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大约有五百米宽。如果直接冲过去,会成为活靶子。
“分成三组,交替掩护通过。”李啸川下令,“一组先冲,到对面找掩体,然后掩护下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