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说完那句话,宣政殿里静得像被雪埋了。
白家倒尾记。
我听不懂。
但我知道,能让郑怀恩脸色变成这样,肯定不是普通账房小把戏。
郑怀恩跪在殿中,抬头看着白芷。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温和、沉稳、老练,全都裂开了一道缝。
很小。
可在金殿上,再小的缝也能漏风。
白芷站得很直。
她平日里爱钱,怕麻烦,说话像算盘珠子砸人。
可此刻,她没有半点轻浮。
她手里捧着那本薄册,像捧着一块从死人骨头里剔出来的账。
“陛下。”
白芷跪下行礼。
“民女白芷,户部旧账房白嵩之女。家父承熙十四年死于‘账错自尽’案。民女今日愿以白家账法作证。”
皇帝看着她。
“说。”
白芷翻开薄册。
她没有急着讲大道理,而是直接把册子举起来。
“寻常账房记人数,写十、百、千,按头入总。白家倒尾记不是这样。”
阿六在我身后小声道:“什么叫倒尾记?”
我低声道:“听。”
他立刻闭嘴。
白芷继续道:“倒尾记,原本是用来查假账的。若一笔银子被拆成几路,明面看不出关系,就在每一笔尾数上留下互勾。比如这一页。”
她指向薄册上一行。
“江北广平县灾民二百三十七口,义米折券,尾数七。”
她又翻一页。
“同批安民药,合欢安息香七斤三两,尾数也是七。”
再翻。
“慈恩寺水陆功德,银三百七十两,尾数仍为七。”
她抬头。
“七不是巧合,是同一批人头的尾记。”
赵观澜脸色一变。
他显然听懂了。
我也听懂了。
同一个灾民,拆成义米、药料、功德三笔账。
明面上看,三处账不相干。
可尾数相同,说明它们其实互相勾连。
这是账房给自己留的线。
也可以是做假账的人,怕自己日后对不上账,偷偷留下的记号。
白芷又翻了几页。
“第二批,尾数三。”
“第三批,尾数九。”
“第四批,尾数一。”
她声音越来越冷。
“每一批尾数,都对应义仓米券、药棚药料、慈恩寺功德。若非亲手做账的人,不会这样记。”
郑怀恩终于开口。
“这只能说明做账之人懂你白家账法。”
白芷看向他。
“郑侍郎说得对。”
她答得太干脆,反倒让郑怀恩一顿。
白芷继续道:“所以我要说第二件事。”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纸。
纸边发毛,折痕很多,显然被藏了很久。
“这是家父当年留下的一页旧账。”
郑怀恩脸色瞬父当年留下的一页间变了。
我看见他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白芷没有看他,只把那页旧账呈给魏直。
魏直接过,递给皇帝。
皇帝看后,目光沉了沉。
“承熙十四年,户部折粮旧账?”
白芷伏地。
“正是。”
郑怀恩沉声道:“白芷,你父亲白嵩当年因账错畏罪自尽,旧账早已入档。你私藏旧纸,来历不明。”
白芷抬头,笑了一下。
“郑侍郎,当年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二岁。”
她声音不大。
“你们说他账错,说他贪银,说他畏罪自尽。可我爹死前一晚,把这页账塞进我的棉鞋底,说若有人问,就说烧了。”
她看着郑怀恩。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我学账,才知道这一页不是普通旧账。”
她指着薄册。
“这本灾民折算册里的倒尾记,和我爹当年那页旧账,一模一样。”
郑怀恩冷冷道:“账法相同,不能证明是本官所写。”
白芷点头。
“对,还不能。”
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次,是户部旧档抄件。
“承熙十四年,郑侍郎时任户部郎中,曾因折粮旧案请白嵩入府核账三月。户部旧档里有记录。”
她转向皇帝。
“民女请陛下调户部承熙十四年郎中房核账名册。”
皇帝看向魏直。
魏直低声道:“陛下,顾统领已经派人取了。”
我心里一动。
皇帝果然不是临时看戏。
从白芷出殿那一刻,他就已经让顾行之去取旧档了。
或者更早。
这个皇帝病归病,手还是很长。
郑怀恩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灰败之色。
但他还没有倒。
“白嵩曾入臣府核账不假。”郑怀恩道,“可账房替官员看账,乃常事。白芷,你要凭你父亲旧账,硬说本官亲手做灾民折算册,未免荒唐。”
白芷看着他。
“郑侍郎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阿六在我后头小声吸了口气。
“白姑娘今天好吓人。”
我深有同感。
白芷骂人的时候不可怕。
她不骂人的时候,才最像要算死人。
白芷翻到薄册最后几页。
“倒尾记只是白家账法的一半。还有一半,叫反钩。”
她把册子递给赵观澜。
赵观澜看过后,脸色更沉。
“所谓反钩,是账房为了防人改账,会在相邻三页之间留一个隐数。若有人后补,隐数就断。”
白芷点头。
“这本册子没有断。”
她看向郑怀恩。
“说明它不是临时伪造,不是邓槐几日内赶出来的。它从第一批灾民入账起,就一直用同一个人的手法连续记下。”
郑怀恩道:“仍可能是邓槐。”
“邓槐不会。”
白芷直接道。
邓槐跪在旁边,脸色惨白,听见这句话,竟然也点了点头。
“我……我不会。”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邓槐像是终于泄了气。
“我只是照册走票。折算册不是我写的。我看不懂倒尾记,只知道每批尾数要对,若对不上,郑房会退回来。”
郑怀恩厉声道:“邓槐!”
顾行之冷冷向前一步。
郑怀恩又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