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槐这次没有再怕他。
“我只是书吏,我能调米券,能跑账,能送票,可我不会这账法。马成也不会,卢文敬更不会,明觉只认功德银。”
他看向皇帝,重重磕头。
“陛下,折算册是郑怀恩亲手拿出来的。他说这叫省事。一个人头,三处入账,尾数不乱,就没人能查出来。”
白芷闭了闭眼。
我知道,她想到的是她爹。
白嵩当年教出去的账法,原本也许是为了查假账。
最后却被人拿去做假账。
账房最痛苦的事,不是算错。
是自己教的铁算盘,后来被人拿去敲死人骨头。
就在这时,顾行之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内卫,手中捧着一只旧档匣。
魏直接过,打开。
里面是承熙十四年户部旧档。
皇帝翻了几页,递给魏直。
魏直念道:“承熙十四年三月,户部郎中郑怀恩,因折粮核兑,延请账房白嵩入郎中房核旧账。核账三月,白嵩传授尾数互勾、反钩验账之法。”
殿中不少人都低了头。
郑怀恩沉默。
魏直继续念:“同年六月,白嵩因账差三千两,被革出户部。七月,白嵩自缢。”
白芷跪在那里,肩膀绷得很紧。
她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郑怀恩。
我忽然觉得,她等这一刻,等了很多年。
可惜等来的不是痛快。
是更深的烂账。
郑怀恩忽然笑了一下。
“白芷,你父亲死了十几年,你为了替他翻案,攀咬本官,本官能理解。”
白芷脸色一白。
郑怀恩抬头看向皇帝。
“陛下,臣承认,臣当年确曾向白嵩学过倒尾记。但臣学过,不代表这本册子是臣写的。邓槐既能偷臣私记,自然也能学臣账法。”
我忍不住叹气。
这人真硬。
硬得有点可恨。
白芷气得指尖发抖,却被我抬手拦住。
“郑侍郎说得也有理。”
阿六在后头又急了。
“公子,怎么又有理?”
我说:“因为单凭账法,还是不够。”
郑怀恩看着我。
“沈大人难得公正。”
“我一直很公正。”
我走到殿中,拿起那本折算册。
“但郑侍郎忘了,我不是账房。”
“我查案,不只看账。”
我翻到其中一页。
“这一页写,江北广平县灾民田小丫,静衣转药棚。”
我抬头。
“田小丫,就是南药棚醒过来的那个孩子。她说,有人告诉她,写了名字,就有粥,写了名字,就能睡,睡醒了,就不饿了。”
郑怀恩淡淡道:“童言不足为证。”
“对。”
我点头。
“所以我不拿她的证词定你罪。”
我又翻一页。
“这页写,江北灾民赵贵,病亡入水陆。可赵贵还活着,今晚在慈恩寺柴房被救出来。”
“这页写,丁满仓,仓损除名。可丁满仓尸腹中藏有底根。”
“这页写,孙阿谨旧牌入宫,静衣补针。可孙阿谨还活着,人在长宁偏殿。”
郑怀恩眼神微变。
我把册子合上。
“郑侍郎,这本册子最要命的不是倒尾记。”
“是它把还没死的人,提前写死了。”
我看着他。
“邓槐若是今夜才伪造,怎么会提前知道孙阿谨会活着被我们从旧衣房找到,又提前写她‘补针’?”
“怎么会提前知道丁满仓会死,却又吞下底根?”
“怎么会提前写南药棚十三个灾民‘静养’,而这十三个人今晚确实被药倒?”
我一步步说下去,殿里越来越静。
“这不是事后伪造。”
“这是事前安排。”
“这本册子不是为了给我们看的证据。”
“是你们内部调人、调粮、调药、调死法的总账。”
郑怀恩终于不说话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我继续道:“你可以说私记被偷,可以说账法被学,可以说邓槐攀咬。”
“但你解释不了,为什么这本所谓伪造的册子,能提前写中今晚所有尚未发生的事。”
我看向皇帝。
“陛下,臣请传南药棚田小丫、慈恩寺赵贵、长宁偏殿孙阿谨入案,核对折算册所记人名。若册中所写皆早于今夜发生之事,则此册必为户部事前流转之真账,不可能是邓槐击鼓前临时伪造。”
皇帝沉声道:“准。”
郑怀恩跪在地上。
他终于低下了头。
这一次,他不是恭敬。
是被压住了。
邓槐忽然笑起来。
笑着笑着,又哭了。
“郑怀恩,你完了……你也有今天……”
郑怀恩慢慢抬头,看了邓槐一眼。
那眼神很冷。
冷得不像看人。
像看一张已经烧了半截的废纸。
他忽然道:“陛下。”
皇帝看着他。
郑怀恩重重叩首。
“臣失察,臣有罪。”
又是这句话。
可这次,他声音里终于少了一点稳。
“清和义仓、慈恩寺、南药棚诸事,臣确有监管不严之罪。臣愿交出户部右侍郎印,听候陛下发落。”
他仍不认主罪。
但他交印了。
这一步不是认输。
是断尾。
交出官印,保住命,拖进后审。
只要不当殿定死,他还有机会。
我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郑怀恩不是最终主谋。
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可能比他更希望他在这里断尾。
果然,郑怀恩接着道:“但臣有一事,必须奏明陛下。”
皇帝:“说。”
郑怀恩抬头,眼神扫过我,又扫过裴慎。
“江北赈灾折算册,最初并非出自户部。”
殿中一静。
裴慎终于抬眼。
郑怀恩缓缓道:“这套折算旧法,是中书旧库调来的。”
他伏地。
“臣愿交印,但请陛下彻查中书旧库。”
裴慎轻轻叹了一声。
“郑侍郎。”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
“你这尾巴,断得有些难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