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那阵子的锣鼓喧天、红旗招展,才半年不到,社会主义的甜头半分没尝到,就又被资本主义的耳光扇回了原形。
那面米字旗降下去的时候,多少人在街头红了眼,以为从此翻身做主人。结果呢?短短数月,金管局把拆息生生拉到300厘,300厘是什么概念?借100万过一夜,光利息就够你吃半年叉烧饭。
银行最优惠利率跟着往上加,供楼的人每个月凭空多掏几千块。打工仔这边被冻薪,那边被减薪两三成,能保住份工已经算是祖上积德。饭碗说没就没。英国佬走了,可英国人留下的那套游戏规则纹丝没动——联系汇率还是那个联系汇率,汇丰还是那个汇丰,李先生还是那个李先生,旗换了,镰刀还是那把镰刀,割的还是同一帮人。
恒指腰斩,借钱炒股的人最惨——本金输光不算,还倒欠一屁股债。银行追数追到家门口,有人半夜翻墙跑路,有人把自己关在厕所里一根接一根抽烟,不敢出去面对老婆孩子。
有人骂:回归了个寂寞。
可这话不敢大声说,只能在茶餐厅里压低了嗓子,就着一杯冻柠茶咽下去。
街上国旗区旗还歪歪斜斜挂着,风一吹啪啪响,可已经没人有心思抬头看了——下个月的按揭从哪儿来,才是要命的事。
有人骂英国佬走之前埋了一地雷,有人骂索罗斯那帮国际杂种没屌人性,更多人什么都没说,咬着后槽牙硬捱。捱字怎么写?一个竖心旁一个哀,心在哀也没用,日子还得往下熬。
市道烂了,公司先拿人开刀。零售、饮食、地产中介、金融,刀刀砍在骨头上。裁员的信一摞一摞往外发,拿到大信封的人走出写字楼,站在铜锣湾街头,手里捧着纸箱,人潮汹涌,自己却已经被时代的浪潮拍死在马路上。
楼市跟着崩,中产成了真正的夹心饼干——上半年刚上车,首付掏空了父母一辈子的积蓄,12月楼价就跌了三四成。卖?卖了不够还银行贷款。不卖?每个月供款像钝刀子割肉。有人撑不住,开始断供。银行收楼的告示贴满地产铺的橱窗,如同讣闻一样一张接一张。
报纸上天天两个词:“失业率上升”“裁员潮”。
12月本来是圣诞旺季,商场里往年这个时候挤得走不动道,今年人流少了一半。酒楼年夜饭的订台也冷清,伙计站在门口发传单,路过的人看都不看。
可一海之隔的澳门呢?
天上人间。
葡国佬要走未走,正是捞最后一笔的好时候。跟当地黑帮勾肩搭背,赌场照开,贵宾厅照旺,避险资金一群一群涌进来。香港人在这边输得倾家荡产,澳门的迭码仔数钱数到手抽筋。纸醉金迷四个字,在香港是was,而澳门依然是beg。
一个城市在流血,另一个城市在喝血。
1997年12月底,回归的酒还没醒,人已经趴在地上吐了。
———
心思活络的人,早在风暴刚起那阵就嗅到了——澳门是个聚宝盆。
时间倒回到一个月前,程天朗回到新宝,就一头扎进后台看监控。
其实每间厅都免不了会有几个老千,他自己那身赌术,也是从小偷小摸里滚出来的。所以对那些混口饭吃的散户,只要不过分,他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积德。
但一晚横扫上千万,这就不是散兵游勇了,是专门来踩场的。钱不钱他倒不在乎,可敢在新宝这么明目张胆地出千,等于当众打他程天朗的脸,砸他程天朗的场。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阵,主要两拨人。
一拨泰国佬,这拨人千倒没出千,就是脖子上挂着一串串佛牌,手里头还捏个罗盘,东转转西转转,看准了才下注。程天朗也认,赌运赌运,够胆在他的地头跟老天爷借运,他拦不住——佛祖肯在他程天朗的地盘上显灵——像他这种刀口舔血的人,能得菩萨正眼瞧一回,也算他祖坟冒了青烟。
另一拨洋佬,就坐在加勒比扑克那张台前,专挑庄家赔率最重的玩,几盘下来,又是几十百来万的进账。
他坐在监控房里,叫阿九把镜头调过去,对着那帮鬼佬的手手脚脚,又让人去查这两晚酒店房的出入记录。阿九带人逐层翻,最后锁定了楼上角落一间“坏了两天”的房。
程天朗气笑了:“高科技?我还以为他们的上帝也显灵了。”
那间房的窗户斜斜对着套红外线射灯,意大利佬鞋底收信号,庄闲和,一下一下,准得离谱。方向不同,震法就不同,阿九一看见,火都来了。
程天朗没让人破门。他叫阿九去电房把闸一拉,整层楼闪了两下,那头的监视器啪一下全黑。楼下意大利佬脚底板还没震,脸色先青了。
程天朗从后楼梯上去,拿了张旧房卡一插,门开了。印度佬还趴在窗口调机子,听到声音才转头。程天朗已经坐在沙发上,笑笑口问他:
“今晚信号行不行?收不收到我下来的那条ssage?”
———
程天朗没动那帮老千一根头发。
反倒摆了一桌,还亲自给人倒酒。那帮人起初腿肚子都在转筋,以为今晚要被塞进麻袋扔进海里喂鱼,结果坐下来一看——哟,还有鱼翅羹。
“如今市道艰难,大家都不好过。”程天朗笑着拍拍那人的肩,“只要乖乖把039;新宝039;那一晚赢的1000万吐出来,今天你们赢的这些散碎银两,就当给弟兄们买烟抽。”
阿九和铁头左右陪着,一晚上称兄道弟,酒灌到第三轮,那帮人的舌头才慢慢松了。
话匣子一开,什么屁都往外放——是过江龙找来的。
哦霍,还是老相识。
当年领着程天朗混社会的烂命龙,一条烂命走到头,过了海,跟对了大佬,摇身一变成了如今澳门大名鼎鼎的过江龙。当年对小弟连包烟钱都舍不得给的烂命龙,现在穿西装打领带,出入葡京贵宾厅,身边跟班的都比程天朗手下的弟兄阔气。
阿九送走那帮人的时候,程天朗靠在沙发上,点了根万宝路叼在嘴上。
烂命龙?一条烂命而已,不足为惧。
难搞的是他背后的炳坤。
14K的大佬,手下门徒上万,从贵宾厅到地下赌档,从洗码到放数,全澳门的迭码仔都在他手里攥着。
跟澳门政府那帮葡国佬和后来的过渡班底,关系盘根错节,钱铺的路比澳氹大桥还宽。
连何先生见了他也得给三分薄面。
现在炳坤不满足了,嫌何先生那桌上的肉分少了。在澳门私开地下赌场,首当其冲拿“新宝”开刀,截留何先生赌厅的巨额利润。
一刀一刀往何先生的霸业上剐。
程天朗把烟拿下来按灭在烟灰缸里。
“烂命龙……你过了海,就以为自己能翻江倒海了?”
香港黑社会,无论时代如何变,骨子里还是讲一个“义”字的。
澳门呢?澳门他妈的纯粹看钱,钱给足了,叼母都行。父子反目?小意思。兄弟阋墙?家常便饭。葡国佬马上就走,黑帮趁火打劫,有钱就是阿爸,有枪就是阿哥。这里没有江湖,只有生意。没有义气,只有价码。
“铁头。”
“朗哥。”
“今晚收回来这1000万,直接打进宝珠的账号,这两天,公司的账,用我的分红补。”
“是,朗哥。”
“阿九。”
“朗哥。”
“去查。炳坤在澳门的场子,一个一个给我查清楚。迭码仔的线、放数的盘、贵宾厅的分账——我要知道他每天进账多少,出账多少,连他昨晚嫖了哪个小姐花了多少钱,我都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