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清化,热得像一口蒸笼。红河的水面被太阳晒得发烫,岸边的榕树叶子耷拉着,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亓官玉把自己关在账房里,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桌上摊着赵老六从琼崖送回来的最后一份报告,旁边放着周世杰拟好的渡海方案,再旁边是令浅算出来的兵员和粮草调度清单。三份文件并排摆着,每一份上都用朱笔圈了几处要点,但亓官玉没有在方案末尾签字。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两个人——戚继光和海瑞。这两个人像两座山,压在他心口上,挪不开,绕不过去。
他想起戚继光。想起蓟镇的冬天,长城上的风如同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戚继光站在敌台上,披着旧斗篷,指着塞外那片灰黄色的平原对他说:“亓官,你看。长城外面是鞑子的马,长城里面是咱大明的百姓。咱当兵的,站在这道墙上,就是替百姓挡着。哪天这道墙倒了,百姓就要遭殃。”
他记得戚继光说这话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后来戚继光被罢职,躺在蓬莱老家的床上,手不能握笔,腿不能下地,临终前还托人带话给他——“日后国家有难,尔等当不计前嫌,挺身而出,为国效力。”
大帅到死都在念着大明,念着那片他守了一辈子的江山。如果他现在起兵反明,大帅在天之灵会怎么看他?
他又想起海瑞。那个蹲在菜地里拔草的老人,穿着灰布道袍,手指缝里全是泥。海瑞替他写奏折翻案,在奏折里写“大明江山纵横万里,需要人去守。大明百姓亿万,也需要人发展工商业,救民于水火”。
海瑞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一盏快要烧尽的灯,但还在拼命地亮着。
海瑞一辈子清廉,一辈子刚正,一辈子都在替大明的百姓说话。他临终前,屋子里只有一床葛布帐子和破旧的竹器,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这样的人,一辈子守着大明,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如果他现在起兵反明,海大人在九泉之下能瞑目吗?
可是——可是如果不起兵呢?
亓官玉睁开眼睛,把桌上那份渡海方案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赵老六的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琼崖的防务空虚,卫所兵不到三千,粮仓和武库都缺人看守。只要派两千人渡海,一夜之间就能拿下清澜港,三天之内控制全岛。
拿下琼崖之后,亓官记就有了一个离广东最近的基地,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如果现在不动手,等明军集结完毕,粮草备足,从广西、云南、广东三路压过来,亓官记就被困在安南和缅甸,动弹不得。到那时候,别说琼崖,连清化和达贡都保不住。
他又想起那些欧洲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兰人,他们已经在南洋站稳了脚跟。马六甲是葡萄牙人的,马尼拉是西班牙人的,巴达维亚是荷兰人的。他们在往东推进,往北试探,迟早会摸到安南和缅甸的海岸线。
如果亓官记现在不把南海的商路和基地占住,等欧洲人占了,再想拿回来,就要用十倍的血去换。这是大航海时代,是华夏民族一次赶上世界的机会,否则,将落后于这个世界。
错过这一次,华夏的船就再也出不了海,华夏的货就再也卖不到西洋,华夏的百姓就只能在土地上刨食,等着别人来敲门。到那时候,他拿什么脸去见戚继光和海瑞?
可他要面对的不只是大明,也不只是皇帝。他要面对的是那些无辜的百姓。那些在广东、福建、浙江沿海流离失所的流民,那些在佛山和苏州的窑厂里饿着肚子干活的工匠,那些被官府征了粮、卖了地、走投无路的农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