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玄色战甲层层覆身,甲缝、纹路、肩刃之上,尽数凝结着暗沉干涸的血痂,层层叠叠,层层浸染。
谢东威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掌,指腹、指缝、手腕沟壑,全都糊着洗不去的血色。
是连日沙场杀伐、屠戮敌军沾染的污渍,冷腥的血气萦绕周身,久久不散。
原本凛冽干净的玄色衣料,被血色浸染得暗沉狰狞。
方才他情急失控,不顾一切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身上未干的血渍,悄然蹭在了宁景禾洁白的衣襟、纤细的肩头,点点猩红落在素色衣料上,刺眼又突兀,像是狰狞的伤痕,玷污了她一身干净温柔。
谢东威心头猛地一沉,密密麻麻的愧疚与惶恐瞬间攀满心底最深处。
他缓缓侧首,望向床榻旁摆放的铜制洗手水盆。
澄澈的水面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着实将他本人吓了一大跳:
发丝凌乱散落额前,鬓角沾染风沙血污,眉眼间褪去了往日温润沉稳,覆着一层浓重化不开的暴戾。
眼底残留着沙场杀伐后的猩红暗沉,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杀气,狼狈、狰狞、冷酷,全然没有半分往日的端正儒雅。
这副模样,哪里还是那个守礼自持、温润内敛的镇西将军?
分明是双手染血、嗜杀成性、戾气缠身的恶鬼。
谢东威怔怔望着水中的自己,喉结干涩滚动,低声喃喃自语,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茫然、厌弃与后怕。
“我怎么……成了这样?”
“为什么?”
他心底狠狠揪痛,满心都是自我厌弃。
一定是这样的。
一定是他满身血污、一身戾气的可怖模样,骤然闯入她眼底,吓到了刚刚苏醒、身子孱弱的宁景禾,才让她本就虚弱不堪的身子支撑不住,再度晕厥过去。
是他不好,是他太过狰狞,是他玷污了她眼底的干净纯粹。
他沉浸在极致的自我愧疚与精神压抑之中,指尖依旧死死攥着宁景禾的手指,不愿松开半分,仿佛这一点温热,是他沉沦黑暗里唯一的救赎。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轻快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清亮的呼喊,打破了帐内沉滞的氛围。
“将军!将军!热粥熬好了!软糯温热,刚刚好能入口!”
小李双手端着一碗冒着袅袅热气的小米粥,快步奔入帐中,粥香清甜温润,瞬间冲淡了帐内淡淡的血腥气。
谢东威依旧陷在自我否定的恍惚里,心绪沉沉,迟迟未能从死而复生的巨大震撼、自我厌弃的压抑中抽离。
他抬眸看向小李,眼神空茫怔愣,焦距涣散,沉默了足足数息,才勉强找回一丝神志,唇瓣轻动,语速迟缓晦涩,脑子一片混沌,竟连熟悉的人名都全然记不起来。
他脑海里只记得小李的准妻子胡婉儿温婉细心、最擅长照料人,迟疑片刻,便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丝茫然的仓促。
“让你的……你的女人,过来帮她喂些粥。”
话音落下,他才骤然察觉言语粗鲁生硬,仓促间不知该如何妥当称呼,只能草草带过。
小李闻言微微一怔,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将军指的是胡婉儿,连忙躬身应声,态度恭敬恳切。
“属下遵命!属下即刻去唤胡婉儿过来照料宁姑娘!”
看着小李转身离去的背影,谢东威心底掠过一丝懊恼与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