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是怎么了?
素来言辞得体、进退有度的他,今日竟心绪乱得一塌糊涂,言语粗疏失礼,全然失了平日分寸。
皆是因为她。
皆是因为这场失而复得的惊喜,彻底打乱了他紧绷多日的心神。
“我得去洗洗……”
不能这样见她。
他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愧疚,转头看向身侧待命的亲兵,声音恢复了几分沉稳,却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压抑。
“备一桶滚烫热水,送至偏帐沐浴间。其余琐事,无需旁人插手,我自行收拾便可。”
“是,将军!”亲兵领命退下。
不多时,偏帐热水备好,热气氤氲,暖意融融。
谢东威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榻上安然沉睡、面色依旧苍白的宁景禾,小心翼翼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被褥之中,为她掖好被角,动作温柔至极,与方才沙场暴戾杀伐的模样判若两人。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缓步走出中军帐,独自踏入氤氲着热气的沐浴偏帐。
帐门轻掩,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只剩满室温热水汽,将他孤身笼罩。
立在浴桶旁,他静默伫立良久,心底的压抑、愧疚、悔恨、躁动,尽数翻涌而出,无人窥见,无人可诉。
“呼……”
长叹一口气后,谢东威终于理清了思绪,做好了心理准备,抬手缓缓卸下身上冰冷沉重的玄色战甲。
一片片甲片层层剥落,落地轻响,随之褪去的,是他将帅的身份、是他保家卫国的沉稳伪装。
现在,只剩一具被极致悲痛、压抑情绪折磨得濒临崩溃的躯体,和一颗满目疮痍、满心愧疚的心。
贴身的内衬早已被干涸血渍浸染,斑驳暗红,触目惊心。
“怎么这么多血……”
谢东威抬手褪去衣衫,挺拔宽阔的脊背、紧实的肩腰之上,交错着新旧深浅不一的刀伤剑痕,皆是多年沙场征战的印记。
而此刻,满身伤痕之上,尽数是冰冷血腥的污渍。
他抬步踏入滚烫的热水之中,温水没过肩背,暖意层层包裹躯体,驱散了满身沙场寒冽,却驱散不了心底半分寒凉与阴霾。
水波荡漾,昭示着他非常不平静的内心。
谢东威抬手掬起热水,一遍又一遍,用力搓洗着掌心、指缝、手腕的血污。
热水一遍遍冲刷,肉眼可见的猩红尽数褪去,肌肤恢复原本的色泽,可他总觉得不够。
洗不掉,根本洗不掉。
无论如何用力搓洗,无论热水如何冲刷,他都觉得掌心依旧黏腻冰冷,仿佛有无数看不见、洗不掉的鲜血,死死黏在骨血里,渗入神魂深处,层层叠加,挥之不去。
那是连日来无尽屠戮的罪孽。
是他失控之下、麻木嗜血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