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的一声轻响。
管事弓着腰,引着卫辞鸢跨进门来。
老爷,月杉姑娘到了。
卫辞鸢上前两步,微微躬身。
白纱遮面,一身洗得发白的青灰粗布裙,旧藤箱拎在手里,这身打扮站在松鹤堂——这满堂檀墨、酸枝的地界里,说句寒酸都不为过。
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不躲,不闪,也不刻意抬下巴。
民女月杉,见过慕容大人。
声音清清淡淡的。
没有谄媚,没有慌张,平得像一潭刚结了薄冰的水。
姑娘不必多礼。
慕容铭微微抬手,语气温和,带着点长辈的体恤。
坐。看茶。
谢大人。
卫辞鸢依言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下——只坐了小半边,腰背却没弯。
小丫鬟端了茶上来,搁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茶汤碧绿,是上好的碧螺春,叶片在水里一根根竖着,白汽袅袅。
她没动。
只垂着眼,看着盏里那几片舒展的茶叶。
慕容铭也没急着开口。
他端起自己那盏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又放下。
堂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案上那炉香,一截香灰地落进灰堆里。
两个人都不说话。
茶烟从两边各自升起,在半空里缠了一下,又散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慕容铭才缓缓开口。
昨日珩儿在城外突发旧疾,多亏姑娘出手。
他语气诚恳,像是真在谢。
珩儿是庶出,他生母走得早,府里事又杂,平日里照拂得不够,倒叫他在外头受了险,这份情,慕容家记下了。
话说得客气。
可那分寸,摆得清清楚楚——谢是谢,慕容家三个字一出口,便是家主的身份,不是私交。
大人言重了。
卫辞鸢微微抬眼,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纹。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四少爷吉人天相,便是没有民女,也自会逢凶化吉。
不居功。
不攀附。
像是真觉得,这不过是她路上顺手做的一件小事。
慕容铭端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寻常游方郎中,到了他这松鹤堂,见了他这一家之主,哪个不是腰弯得更低些,眼睛里藏着点小心翼翼的盼头——盼着他一句赏识,盼着他一句提携。
这姑娘倒好。
宠辱不惊。
他眼底那点笑,深了深。
看姑娘昨日下针的手法——
他话锋轻轻一转,像在闲聊。
稳,准,快,寻常走方的郎中,少有这样的针功,不知姑娘是师承哪一门?说起来,老夫年轻时也读过几本医书,认识几个杏林里的朋友,说不定,还和令师有过一面之缘。
话是随口的。
可每一个字都带着钩子——师承、门派、人脉。
三问藏在一句家常里。
卫辞鸢抬眼。
她那双露在纱外的眼睛,平静得像两丸磨过的石子。
谈不上什么师承。
她淡淡道。
年少时,家乡闹过一场灾。
她语速不快,像在翻一本很久没翻的旧账。
一场大水,家人都没了,我饿倒在路边,是一个游方的老郎中捡了我,跟着他走南闯北,他叫我背医书,叫我认穴位,叫我在自己身上试针。
她顿了顿。
他没说过自己叫什么,也没说过是哪门哪派,后来他年纪大了,走不动了,就把针包留给我,自己找了个山窝窝,再没出来过。
我就一个人,接着他那条路,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