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指落下，闭目，凝神，指尖的温度比昨夜暖了些。
北辰瑾没有动，任由她诊脉，他看着她垂下的眼睫，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殿里沉了半夜的药味，似乎没那么难闻了。
殿内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的鸟鸣，和远处隐约的宫人洒水扫庭的声音，帚子擦过青砖，沙沙的，像春蚕食叶。
过了片刻，她收回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像一面擦干净的镜子。
殿下好好歇着吧，你会没事的。
北辰瑾看着她，弯了弯唇角，那唇角浅浅的，像一弯新月。
你对自己的医术，这么自信？
卫辞鸢一边把银针收回药箱，指尖灵巧地把针一根根排进绒布里，一边慵懒地抬了抬眼皮，那眼皮抬得慢，落得也慢。
殿下说笑了。
她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一本正经的戏谑，像在念一篇极正经的奏折。
这哪里是对民女医术的自信，这是对殿下运气的肯定。
殿下乃是天家血脉，尊贵之躯，洪福齐天，自有百神庇佑，民女那点微末手艺，不过是借了殿下的福气，沾了殿下的光罢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半真半假，把功劳全推给了天意，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北辰瑾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低笑起来，笑声闷在喉咙里，像一串滚过玉盘的珠子。
他笑的时候，苍白的脸上浮出一点浅浅的梨涡，冲淡了那份久病的阴郁，让他看起来像个寻常人家的少年，而不是一个困在药罐子里的皇子。
你的这张嘴，
他摇了摇头，眼里还带着笑意。
倒是和你的针一样，又快又利。
卫辞鸢不置可否，只把一小碗早就温着的药端到他面前，碗壁温热的，不烫手。
喝了。
北辰瑾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喝。
他捧着那碗温热的药，指尖感受着那点暖意，目光越过窗棂，望向殿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
晨光是好的，湛蓝湛蓝的，像一匹刚染好的布，几缕薄云被风一吹，慢悠悠地飘远了，像谁随手撕下的棉絮。
他看了很久，久到药碗里的热气都散了些，碗壁上凝起一层细细的水珠。
然后他极轻地开口，像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如果不是这样的身体……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病中的恍惚，像隔了一层纱。
真想去看看这大千世界啊。
卫辞鸢收拾药箱的手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他，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
在这里，不好吗？
她在他对面坐下，药箱搁在膝上，语气是惯常的平淡，平淡里却藏着一丝探问，像用一根极细的针，探他的底。
殿下可是皇子，生在帝王家，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一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