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瑾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着药碗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穿着华贵寝衣、面色苍白的少年,像水里的一个影子,抓不住,也留不下。
一生无忧。
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没什么苦涩,只有一种看得太透之后的、近乎平静的了然,像一个孩子看透了大人的把戏。
你可知道,这宫里有多少人羡慕我这个皇子。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清澈得像山涧的水。
可他们不知道,我从记事起,喝的药比吃的饭还多,药罐子换了一个又一个,药渣倒下去,能把太医院门前的沟渠染成褐色。
我没有踏踏实实在宫外的街上走过一回,没有看过塞外的雪,江南的雨,没有看过边关的月,海上的潮,我所知道的天下,是太监口里的,是奏折里写的,是画师画在屏风上的,连风,都是隔着三道宫墙吹过来的,到了我这里,已经不剩什么味道了。
他抬起眼,望向那方天,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我这十几年,住过的地方不过景阳宫、凤仪宫,我见过的人,见了我不是跪,就是怕,再不然,就是算计,他们的眼睛里,从来没有我北辰瑾这个人,只有一个七皇子,一个慕容家盼着夺权的儿子,一块能往上爬的石头。
母后护着我,因为我是她的儿子,是她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指望,是慕容家在这宫里的根,父皇看着我,看到的是一个撑不起来的病弱皇子,一个连弓都拉不满的废物,至于那些哥哥弟弟们——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我见过太多人为了那把椅子父子相疑、兄弟相残,也见过我那些哥哥们人前兄友弟恭,人后恨不得对方死,太子哥哥待我是真心,可这份真心,又何尝不是因为我这个七弟,是个永远也争不了什么的废人?
那把椅子,在他们眼里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是权,是利,是天下。
可在我眼里,它不过是一个用金漆刷过、镶满了刀子的牢笼,坐上去的人,这辈子就再也下不来了,连死,都得死在那把椅子上。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愤世嫉俗,更没有自怜自艾,只是一个被困了十几年的人,在某个清晨对着一个外人,平静地说出了心里藏了很久的话。
像把压在箱底的旧衣一件一件翻出来,晒一晒,又叠回去。
许是病中人心志软了些。
许是他知道眼前这个人不属于这座皇宫,她的根不在这里,她的眼睛望着更远的远方,她不会把他的话传给任何人。
不会因此得到什么,也不会因此失去什么。
卫辞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少年,看着他眼里那片比宫墙还深的寂寞。
殿内安静了许久,窗外的风吹进来,撩起帐幔的一角,那方明黄色的帐幔在风里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帆。
她看着这个生在金玉堆里、却连一片真正的天空都没看过的少年,良久,她才极轻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本身。
生而自由,爱而无畏。
别困在无风之地。
北辰瑾微微一怔,转头看她,眼里有一点茫然,像没听懂,又像听懂了太多。
她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很静,也很远,像两片装满了水的湖。
风是自由的。
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一粒种子,落进他心里。
希望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