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京城雪夜宴(1 / 2)

腊月十八,龙襄还朝。

那日金陵城下了今冬第一场大雪。朱雀大街上积雪半尺,却挡不住百姓涌上街头。人们踮脚张望,看那凯旋的队伍自承天门缓缓而入。玄甲军容肃整,马蹄踏碎琼瑶,为首那人一身墨色蟒袍,外罩猩红大氅,正是龙襄。

他没有骑马,而是步行。这是规矩——武将凯旋,过承天门必下马卸甲,示臣子本分。可那身临时换上的蟒袍,那柄悬在腰间的先帝御赐“定国剑”,还有身后那辆载着凤临渊的青篷马车,无一不在无声诉说:此战之功,已非寻常凯旋可比。

紫宸殿前,百官列队。文东武西,朱紫一片。龙襄目不斜视,踏雪而上,九九八十一级汉白玉阶,他走得沉稳。身后,凤临渊一袭素袍,未戴镣铐,只以一根白色丝绦束发,跟在三步之后。

“臣,龙襄,奉旨平叛,今奏凯还朝——”龙襄在殿前跪倒,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阵斩八万,俘五万,降——”他顿了顿,“降凤临渊及所部七万众。北境已定,恭请圣裁!”

殿内静了片刻。然后,内侍尖细的声音穿透风雪:

“宣——镇北大将军龙襄,觐见!”

二

紫宸殿里炭火烧得旺,却暖不了人心。龙襄步入大殿时,余光扫过两侧百官——左首宰相谢道清垂目观鼻,右首太尉高怀德神色复杂。再往上,丹陛之上,年轻的皇帝萧景琰端坐龙椅,冕旒遮面,看不清表情。

“爱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放在武将首位。这本是破例恩宠,龙襄却只坐了半边:“臣不敢。凤临渊已在殿外候旨。”

“带上来。”

凤临渊进殿时,百官一阵低语。这位名动天下的“白衣鬼帅”,十年隐忍,三月间连破七城,逼得朝廷几乎迁都。如今素衣入殿,神色平静,倒让不少人暗自心惊。

“罪臣凤临渊,”他撩袍跪下,脊背挺直,“叩见陛下。”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问:“凤卿,你可知罪?”

“知。”

“何罪?”

“兴不义之师,致生灵涂炭,此一罪;违君臣纲常,行篡逆之事,此二罪。”凤临渊抬头,目光平静,“然凤家三代忠良,蒙冤流放,男子充军,女子为婢,一百七十三口,十年间死伤殆尽——陛下,这罪,又该如何算?”

殿内死寂。这话太直,太利,直刺当年旧事。不少老臣已变了脸色。

“大胆!”高怀德厉喝,“败军之将,安敢狂言!”

“高太尉,”龙襄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一静,“凤临渊所言,是实情。”

他起身,面向御座深施一礼:“陛下,臣此次北征,沿途所见,触目惊心。北境三州,十户九空,百姓衣不蔽体,易子而食者不在少数。凤临渊能三月聚兵三十万,非因其能,实因民心已失。”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奏疏,双手奉上:“此乃臣沿途查访所得,北境官员贪腐、兵制败坏、赋税苛重之实据,共一百二十七条,涉官吏四十三人。请陛下御览。”

内侍小跑着接过,呈到御前。皇帝展开,只看几行,脸色已变。

“臣还朝前,已开仓放粮,赈济灾民,暂稳局势。”龙襄继续道,“然此非长久之计。臣恳请陛下,重审凤家旧案,抚恤北境,整顿吏治,方是固国之本。”

“龙将军此言差矣!”谢道清终于开口,老相国须发皆白,声音却沉,“凤家之案乃先帝钦定,岂可轻翻?北境之事,自有朝廷法度。将军凯旋,当论功行赏,何故妄议朝政?”

“若不论朝政,”龙襄转身,直视老相国,“今日平了凤临渊,明日便会有张临渊、李临渊。谢相,疮痈不除,只贴膏药,是要烂到骨子里的。”

“你!”谢道清气结。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龙卿之功,朕自知。凤临渊——既然归降,暂押天牢,容后再议。至于北境诸事……”他顿了顿,“三日后,朕在麟德殿设宴,为龙卿庆功。届时再议不迟。”

这事要搁置了。龙襄心中了然,却不再争,只深深一揖:“臣,领旨。”

三

出宫时,雪下得更紧了。龙襄的马车刚出宫门,便被人拦住。来者是宫里的大太监王德全,满脸堆笑:

“龙将军留步。太后在慈宁宫备了茶点,请您过去说说话儿。”

龙襄眼神微凝。太后,皇帝生母,这些年深居简出,却从未真正放权。此时召见……

“有劳公公带路。”

慈宁宫的暖阁里,檀香袅袅。太后年过五旬,保养得宜,只眼角细纹显出岁月痕迹。她没穿朝服,只一身暗紫常服,正对着窗外的雪插梅。

“龙卿来了?坐。”太后头也不回,“瞧这红梅,开得多好。越是天寒,开得越精神。”

“臣参见太后。”

“免了。”太后转过身,打量他片刻,忽然一笑,“像,真像你父亲年轻时。当年他凯旋,也是这般,浑身带着寒气,眼里却有火。”

她亲手斟了茶,推过去:“凤临渊,你打算如何处置?”

龙襄不意她如此直接,沉吟道:“陛下自有圣断。”

“皇帝年轻。”太后拈起一枚蜜饯,语气随意,“有些事,他狠不下心。可凤临渊这个人,活着就是祸患。今日他在殿上那番话,你也听见了——凤家旧案若翻,牵扯多少人?先帝晚年的那些事,又要翻出多少?”

她看着龙襄:“你父亲当年主审凤家案,若翻案,龙家首当其冲。这些,你想过没有?”

龙襄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臣只知,对就是对,错就是错。”

太后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好一个对就是对。可这朝堂之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龙卿,你打了胜仗,有了声望,这是好事。可功高震主……自古是取祸之道。”

她起身,走到龙襄身前,声音压低:“今夜麟德殿的庆功宴,皇帝会赐你三样东西:黄金万两,加封太尉,还有——”她顿了顿,“一杯酒。”

龙襄猛地抬头。

“放心,不是鸩酒。”太后意味深长地笑,“只是一杯告诉你‘该歇歇了’的酒。北境的兵权,你得交出来。在京里当个太平太尉,享几年清福,不好么?”

窗外,雪扑簌簌打在窗纸上。

“若臣不愿歇呢?”

“那杯酒,”太后缓缓坐回榻上,又恢复了那副慈眉善目,“可能就真是鸩酒了。”

四

是夜,麟德殿张灯结彩。

殿内暖如春日,歌舞升平。百官按品阶落座,推杯换盏。龙襄坐在御座左下首,面前案上珍馐罗列,他却几乎没动。

凤临渊也在席末——虽是“阶下囚”,皇帝却给了他一个座位,只是左右皆有禁卫。他自斟自饮,神色淡然,仿佛这满殿繁华与他无关。

酒过三巡,皇帝举杯,殿内顿时安静。

“龙卿此战,扬我国威,定鼎北疆。朕,敬你一杯。”

龙襄起身,举杯过眉:“臣不敢,皆是陛下天威,将士用命。”

一杯饮尽。皇帝放下酒杯,内侍捧上金盘,上覆黄绫。

“龙襄听封——”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加封龙襄为太尉,总领天下兵马。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京中府邸一座。”皇帝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另,北境苦寒,将士戍边辛苦。朕体恤龙卿征战劳苦,特准在京城休养,北境军务……暂由高怀德接管。”

来了。龙襄心中冷笑。杯酒释兵权,演得如此直白。

他不动声色,撩袍跪倒:“臣,谢陛下隆恩。只是——”他抬头,目光清亮,“北境初定,军心未稳,凤部降卒七万,皆在关内。此时易帅,恐生变故。臣请陛下,容臣再镇北境三年,待局势大定,自当还权归京。”

殿内一片吸气声。这是公然抗旨。

皇帝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高怀德已起身怒斥:“龙襄!陛下体恤,你竟敢——”

“高太尉,”龙襄转头看他,目光如刀,“你在京中享福三十年,可知北境风沙多大,雪多深?可知边关将士一顿饱饭有多难?此刻去接手,你镇得住那二十万边军,还是镇得住七万凤家降卒?”

高怀德面红耳赤:“你、你狂妄!”

“好了。”皇帝抬了抬手,声音冷了下来,“龙卿忧国之心,朕知。只是朝廷自有法度,边帅久任,非国家之福。此事……容后再议。”

这就是不退让了。龙襄心沉下去,知道再说无用,只能叩首:“臣,遵旨。”

宴会继续,歌舞又起,可气氛已截然不同。百官窃窃私语,目光在龙襄和皇帝之间来回。龙襄默默饮酒,一杯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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