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三,惊蛰。
金陵城却没有一丝春意。倒春寒来得猛烈,昨夜下了一宿的冰雹,清晨起来,屋瓦上还覆着薄薄一层雪沫子。龙襄推开镇国公府书房的窗,冷风灌进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回京已经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他每日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辰时上朝,在紫宸殿听百官扯皮;午时在兵部衙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酉时回府,偶尔有同僚设宴,能推则推。日子平静得让人心慌。
可他知道,这平静是假的。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暗流汹涌,随时可能裂开,将人吞没。
“国公爷。”老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吏部右侍郎李文昌李大人求见,已在花厅等候。”
李文昌。龙襄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名字——寒门出身,三年前中的进士,因在江南治水有功,被破格提拔为吏部右侍郎。是皇帝新提拔的那批年轻官员中的一个。
“请。”
花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李文昌不过三十出头,相貌普通,但那双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几分书生的执拗。见龙襄进来,他起身拱手,姿态恭敬却不卑微:“下官李文昌,见过镇国公。”
“李大人请坐。”龙襄在主位坐下,“不知李大人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李文昌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下官奉陛下之命,清查近年兵部账目。有些账目……需向国公爷请教。”
龙襄接过,翻开。只看了几行,眼神就冷了下来。
这是北境军饷的拨付记录。上面清楚写着,自三年前高怀德赴任起,兵部共向北境拨付军饷一百二十万两,粮草十五万石。可冯保密折上记录的实收数目,还不到一半。
“李大人这是何意?”
“下官不敢妄测。”李文昌垂下眼帘,“只是这账目出入太大,下官不得不查。陛下交代,要彻查清楚,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彻查?”龙襄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是彻查军饷去向,还是彻查我龙襄是否贪墨?”
“国公爷言重了。”李文昌抬起头,目光坦然,“下官只是奉旨办事。账目有差,总要弄清楚是拨付不足,还是中途克扣,或是……边关虚报。”
这话里的机锋,再明白不过。若说拨付不足,是户部、兵部的责任;若说中途克扣,要查经手官员;若说边关虚报——那矛头就直指龙襄和凤临渊了。
“李大人以为呢?”龙襄反问。
“下官不敢妄言。”李文昌顿了顿,“只是……下官查到,负责押运这批军饷的,是已故高怀德高太尉的妻弟,谢道清谢相的外甥,王继。此人三个月前暴病身亡,家产却在其死后不翼而飞。”
龙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王继他记得,一个脑满肠肥的蠢货,靠着姐夫和舅舅的权势,在兵部捞了个肥差。暴病身亡?怕是被人灭口了。
“所以李大人怀疑,军饷是被王继贪墨了?”
“下官只是将查到的实情报知国公爷。”李文昌起身,深深一揖,“此案牵涉甚广,下官人微言轻,还需国公爷主持大局。陛下说了,无论查到谁,一查到底。”
说完,他告辞离去。
龙襄独坐花厅,看着那卷账目,心中一片冰凉。好一招借刀杀人。皇帝让李文昌这个愣头青来查,摆明了是要借他的手,清理谢道清的余党,顺便……敲打自己。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被卷进去。若查实是王继贪墨,谢党必受重创,可谢道清能甘心?若查不下去,或者查出别的什么,他龙襄就是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的。
窗外的冰雹又下了起来,噼里啪啦打在窗纸上,像战鼓在敲。
二
同日,潼水关。
凤临渊站在关楼上,望着北方。开春了,关外的雪开始融化,露出底下冻得发黑的土地。可风还是冷的,带着草原深处特有的腥气。
“将军,探马回来了。”亲卫队长快步上前,脸色凝重,“凤翔国确实在调兵。鹰嘴崖方向,至少聚集了八万人,主帅是拓跋宏的弟弟,拓跋烈。”
“拓跋烈……”凤临渊眯起眼,“那个‘血狼’?”
“是。此人用兵比拓跋宏更狠,尤其擅长骑兵突袭。三年前,他率五千轻骑,一夜奔袭三百里,连破我三座边城,屠了两万百姓。”亲卫队长声音发涩,“他来了,怕是……”
“怕是什么?”凤临渊转身,目光扫过关楼上下的守军,“怕他屠关?怕他南下?”
他忽然提高声音:“潼水关的兄弟们!你们怕么?”
关楼上下,正在操练、执勤的士兵纷纷抬头。
“三年前,拓跋烈屠了我们两万父老乡亲。今天,他来了,带着八万人,要破我们的关,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粮食!”凤临渊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你们说,该怎么办?”
短暂的寂静。
然后,一个老兵嘶声吼道:“干他娘的!”
“对!干他娘的!”
“屠他八万,为乡亲报仇!”
吼声如雷,震得关楼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凤临渊抬手,吼声渐息。他缓缓拔剑,剑指北方:“那就让他来。让他看看,三年后的潼水关,还是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传令:全军戒备,从今日起,夜不解甲,刀不离手。哨探增加三倍,三十里内,我要一只兔子过境都知道!”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潼水关这架战争机器,开始缓缓运转。
凤临渊走下关楼,回到帅府。他展开地图,手指划过鹰嘴崖到潼水关之间的地形。这片区域他太熟悉了,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河谷,都浸过血。
“将军,”参军低声提醒,“我们只有五万人。龙帅走时,带走了最精锐的三万。剩下的……多是新兵和伤愈归队的老卒。”
“五万够了。”凤临渊头也不抬,“拓跋烈擅骑兵突袭,潼水关前却是山地,骑兵展不开。他要攻关,只能下马步战。而我们,最擅守城。”
“可粮草只够三个月。箭矢、滚木、火油,都缺。”
“所以不能死守。”凤临渊的手指停在了一处山谷——落鹰涧,“这里,是鹰嘴崖到潼水关的必经之路。两侧山高林密,谷道狭窄,最适合设伏。”
参军眼睛一亮:“将军要主动出击?”
“守是守不住的。”凤临渊直起身,眼中寒光一闪,“最好的防守,是让敌人到不了城下。传令:点兵一万,我要亲自去落鹰涧。”
“可将军,您是主帅,怎能轻出?”
“正因我是主帅,才必须去。”凤临渊穿上铠甲,系紧披风,“这一仗,我要打出气势,打出威名。要让拓跋烈知道,潼水关的凤字旗,不比龙字旗好惹。”
他走到门口,又停步,对参军道:“给京里去信,如实禀报军情。但加一句:北境有臣在,陛下勿忧。”
参军怔了怔,随即明白——这是告诉皇帝,也告诉朝中那些想找茬的人:边关战事又起,此时若在后方搞小动作,就是通敌卖国。
凤临渊翻身上马时,夕阳正沉入远山。残阳如血,将他的白甲染成赤金。
一万精锐已在关下列队。这些大多是凤部旧卒,跟着他从投降到整编,从被排挤到被接纳。如今,他们是潼水关最锋利的刀。
“出发。”
马蹄踏碎残雪,向北而去。
三
五日后,落鹰涧。
凤临渊伏在山脊的雪窝里,已经两个时辰。雪水浸透衣甲,冷得刺骨,可他纹丝不动,眼睛死死盯着谷道。
昨夜探马来报,拓跋烈的前锋五千人,已到三十里外。按行军速度,今日午时必过此谷。
“将军,来了。”身旁副将低声提醒。
谷道尽头,烟尘腾起。先是斥候,十余人,小心翼翼地探查。接着是先锋部队,约千人,披轻甲,执弯刀,是凤翔国最精锐的“狼骑”。
凤临渊屏住呼吸,看着那支队伍缓缓进入伏击圈。一千,两千,三千……等到中军大旗出现时,谷中已挤满了人。
拓跋烈就在中军。那人身材魁梧,骑着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披着狼皮大氅,远远看去,像一头直立的黑狼。
“放箭。”凤临渊轻声下令。
令旗挥下。
两侧山脊,箭如飞蝗!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只有密集的破空声。淬了毒的箭矢从密林、从雪堆、从岩石后射出,猝不及防的凤翔军顿时人仰马翻。
“有埋伏!”
“结阵!结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