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烈反应极快,立刻勒马,挥刀格开几支箭,嘶声大吼。可谷道太窄,队伍拉得太长,首尾不能相顾。前军想后撤,后军还在往前挤,顿时乱作一团。
第二轮降雨又至。这次夹着火箭,射向谷中堆积的枯草——那是凤临渊提前让人铺的,浇了火油。
“轰!”
烈焰腾空!谷道变成火海,凤翔兵在火中惨叫、奔逃,像无头苍蝇。
“撤!往后撤!”拓跋烈目眦欲裂,他没想到凤临渊敢主动出击,更没想到会在这条看似安全的谷道中伏。
可后路也被堵死了。谷口处,不知何时堆满了巨石滚木,凤翔军的退路被截断。
“拓跋烈!”一声清喝从山上传来。
拓跋烈抬头,只见山脊上,一袭白甲如雪,横枪立马,正是凤临渊。
“凤临渊!”拓跋烈咬牙切齿,“你好大的胆子!”
“不及你。”凤临渊枪指下方,“三年前,你屠我两万百姓时,可想过有今天?”
“战场厮杀,各凭本事!”拓跋烈狞笑,“你以为这就赢了?我身后还有七万大军!今日我若死在此处,明日他们就会踏平潼水关,鸡犬不留!”
“那也要他们过得来。”凤临渊淡淡道,“你猜,我来之前,在鹰嘴崖到潼水关的路上,埋了多少火药,设了多少陷阱?”
拓跋烈脸色一变。
“我可以放你走。”凤临渊话锋一转,“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退兵。三年之内,不得南下半步。”
“做梦!”
“那就死。”凤临渊举枪,“杀!”
伏兵尽出。不是从两侧,是从前后谷口——凤临渊根本没打算全歼这五千人,他要的,是击溃,是震慑。
战斗结束得很快。或者说,是屠杀。被困在火海中的凤翔军,面对以逸待劳的伏兵,毫无还手之力。半个时辰后,谷中只剩下满地尸骸,和跪地求降的残兵。
拓跋烈还活着,但肩头中了一箭,被亲兵拼死护着,退到谷口。他回头,死死盯着山脊上的凤临渊,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凤临渊,今日之辱,我拓跋烈记下了!他日必百倍奉还!”
“我等着。”凤临渊收枪,目送那几十骑仓皇北逃。
副将上前:“将军,为何放他走?擒了拓跋烈,是大功一件啊!”
“擒了他,拓跋宏会倾全国之力报仇。”凤临渊望着北方,“我们刚经历大战,需要时间休整。放他回去,是给拓跋宏一个台阶下——儿子败了,但活着回来了。是战是和,他得掂量掂量。”
“可这样一来,将军岂不……”
“岂不显得怯战?”凤临渊笑了,那笑里有说不出的疲惫,“功名利禄,我已经不在乎了。我在乎的,是这潼水关能不能守住,是关后的百姓能不能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转身下山:“收拾战场,回关。把俘虏押回去,好好审问,我要知道凤翔国内部的所有情况。”
“是!”
夕阳西下,落鹰涧中尸横遍野,血腥气混着焦臭味,熏得人作呕。可远处,潼水关的轮廓在暮色中巍然屹立。
这一战,凤临渊赢了。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四
十日后,两份奏报几乎同时送到京城。
一份是北境军报:凤临渊在落鹰涧设伏,大破凤翔前锋,斩首三千,俘一千,拓跋烈重伤遁逃。凤翔军已后撤五十里。
一份是吏部奏折:军饷贪墨案有重大进展。已查明,王继生前在江南购置田产三千亩,豪宅五处,养外室七人。其家产来路不明,疑似与北境军饷有关。涉案官员已达十七人,皆与谢道清有旧。
紫宸殿内,皇帝看着这两份奏报,久久不语。
许久,他放下奏折,对侍立一旁的冯保道:“你怎么看?”
冯保躬身:“老奴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北境大捷,是好事。军饷案查清,也是好事。”
“好事?”皇帝笑了,“确实是好事。凤临渊这一仗,打得漂亮,既退了敌,又没把事情做绝,给朕留了和谈的余地。李文昌查案也查得漂亮,揪出一窝蛀虫,还都是谢道清的人。”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春寒料峭,枝头才冒出一点绿芽,又被昨夜的寒霜打蔫了。
“可这两件好事放在一起,就不那么好了。”皇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北境有凤临渊,朝中有龙襄。一文一武,皆是能臣,皆得军心民心。冯保,你说,这是不是太好了些?”
冯保冷汗下来了,噗通跪倒:“陛下,龙帅、凤侯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朕知道。”皇帝转身,扶起他,“朕若疑他们,就不会让龙襄当太尉,让凤临渊守北境。可朕不疑,不代表朝中无人不疑。谢道清虽然致仕了,可他那些门生故旧还在。他们正愁找不到把柄,现在好了,军饷案牵出这么多人,下一个,会不会牵到龙襄头上?毕竟,他曾在北境多年,经手的军饷何止百万。”
“陛下明鉴,龙帅绝不是……”
“朕当然知道他不是。”皇帝打断他,“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当年凤家,不就是这么倒的么?”
冯保不敢接话了。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道:“拟旨:晋凤临渊为镇北大将军,加太子少保,赐黄金五千两。北境诸事,皆由其统辖,可先斩后奏。”
“陛下?”冯保愕然。这恩宠,太重了。
“再拟一道密旨,给龙襄。”皇帝走回御案,提笔疾书,“让他暗中查访军饷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但有一条——到此为止。查到王继为止,不得再往下查。”
冯保明白了。这是让龙襄自己清理门户,也让他知道,皇帝的底线在哪里。
“还有,”皇帝放下笔,眼神深邃,“让龙襄择日入宫。朕……要和他下一盘棋。”
五
镇国公府,书房。
龙襄接到密旨时,正在看北境军报。看到凤临渊在落鹰涧大破敌军,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可看到皇帝密旨的内容,那笑意就凝固了。
“陛下这是……不信我?”他看向传旨的冯保。
“国公爷多虑了。”冯保低声道,“陛下若不信您,就不会让您查这案子。只是……这案子牵涉太广,再查下去,朝堂要乱。北境战事刚歇,不能再乱了。”
龙襄懂了。皇帝要稳定,要平衡。谢党要清理,但不能全清;军饷案要查,但不能深查。一切,都要在可控范围内。
“臣,领旨。”他接过密旨,心中一片冰凉。
冯保走后,龙襄独坐书房,看着那卷账目,那封密旨,还有北境军报,忽然觉得很累。比在潼水关血战三天三夜还累。
战场上,敌我分明,你死我活。可这朝堂上,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有深意,每件事都牵扯无数利益。你防着明枪,还得躲着暗箭;你想做点实事,却总有人拖你后腿。
他忽然很想念北境的风雪。虽然冷,虽然苦,可那是纯粹的冷,纯粹的苦。不像这里,连空气都粘稠得让人窒息。
窗外,又下起了雨夹雪。金陵的春天,来得真晚。
龙襄推开窗,任由冷风冷雨打在脸上。他想起离京前夜,凤临渊说的那句话:“我们是人,不是棋子。”
可如今看来,他们还是棋子。只是下棋的人,手段更高明了。
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很疼,可这疼让他清醒。
棋子又如何?
就算是棋子,他也要做那颗,能掀翻棋盘的棋子。
“来人。”
“国公爷有何吩咐?”
“备车,入宫。”龙襄转身,眼中重新燃起火光,“陛下要下棋,臣,奉陪。”
夜雨潇潇,宫灯在雨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那局棋,会下出什么结果,无人知晓。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场风雪,还远未结束。
“下章预告:君臣对弈,棋局如朝局。龙襄入宫,面对的不仅是棋盘上的黑白子,更是皇帝深不可测的试探。而北境,凤临渊接到圣旨,却察觉其中深意。且看第二百七十七章:雨夜棋局,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