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戴权腰杆深深弯下，往前挪了小半步，刻意压细嗓音禀报，“宁侯贾芸动用自家多年积攒的俸禄，补上了绣衣卫空缺的军饷款项，这件事已经传到御史台一众官员耳朵里，恐怕很快就要掀起不小的风波。
想来弹劾他刻意笼络手下、暗藏别样心思的奏本，此刻应当已经在送往宫中的路上了。”
景帝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意，眼尾层层堆叠的皱纹深刻如刀刻：“弹劾？愿意拿出自家私产帮朝廷养活麾下兵卒，在朕眼里，贾芸便是天底下数一数二忠心无二的臣子。
再说他递上来的奏章写得清清楚楚，筹措饷银这件事，本就是遵照朕的吩咐行事。”
戴权喉头轻轻滚动几下，到最后只恭顺应下两个字：“奴才明白，陛下。”
低垂的眼帘底下藏着一丝隐晦的思量——往后这位年纪轻轻的侯爷，万万不能再承受半分无端的苛责与重压。
景帝心里清清楚楚，重新整顿重建绣衣卫需要耗费一笔难以估量的巨额银钱。
可他私人内库的积蓄，早就连年拨付边关军粮、河堤修缮开销，早已掏空见底。
倘若不是贾芸献上琉璃烧制的独家方子，宫内库房仅剩的那些银两，连三品朝廷官员每月的俸禄都无力足额发放。
内阁首辅张廷玉带着一众阁臣，隔三差五便进宫求见，开口全是索要钱粮：修筑防洪堤坝、采买前线战马、安抚受灾百姓，每一笔支出都捉襟见肘，一分银子都要拆分着反复盘算。
眼下贾芸主动接手绣衣卫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差事，只要此人行事安分守己、不越规矩半步，那便是支撑整个朝堂最稳固的依靠。
景帝缓缓深吸一口气，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慢慢平复下来，缓缓开口：“朕这些年执掌江山一路走来，受过多少难处、吃过多少苦楚，贾芸全都看在眼里。
先不提他送来琉璃工艺，给宫内银库填补多大缺口，单单是培育推广土豆这一桩农事，就救下大半大楚境内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灾民。
仅凭这份造福万民的功绩，他的名字完全有资格镌刻在太庙青砖之上，受后世供奉。”
戴权脸上立刻堆起满脸讨好的笑容，语调温顺柔和：“老奴真心替陛下欣喜，能寻到这般难得的栋梁之才。
琉璃产业为宫中挣来的钱财数不胜数，老奴也算不清具体数目；可土豆救活的普通百姓，人数多到能填满整条黄河河床。
只凭这一件事，宁侯立下的功劳便重如泰山。”
“哈哈哈，”景帝胸腔微微起伏，伸出手指轻点戴权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这老滑头，专挑朕爱听的好话来讲，长了一张巧舌如簧、堪比镶金边的嘴！”
二、贾芸部署绣衣卫，主动入宫面圣陈情
皇宫御前拱卫司的值房内，贾芸背对着窗口静静伫立。
他传唤侯杰、聂长空二人走到身前，压低声音细致安排：“绣衣卫五千名校尉的空缺必须全部补齐，一个名额都不能短缺。
新招募的人手要逐一仔细核查过往底细，但凡身家不清白、存有劣迹之人，一律不予录用。”
交代完所有安排，他抬脚跨出门槛，快步朝着皇宫方向走去。
今日这件事必须赶在御史弹劾文书送到御案之前，亲自进宫向皇帝解释清楚所有原委。
大明宫青石板路面，被贾芸脚下官靴踏出沉稳规整的声响。
他踏入勤政殿时，走动带起的风拂过殿内悬挂的衣袍。
贾芸躬身行礼至额头平齐地面，声音清亮沉稳：“微臣贾芸，叩见陛下。
臣此番私自动用私财填补官署亏空，实属逾越本分，恳请陛下降下责罚。”
他心中透亮，绣衣卫内部安插的多名眼线，全部都是景帝暗中安排、用来监视动向的人手。
景帝亲自伸手扶住贾芸胳膊，将他直起身形，语气满是宽慰：“你哪里谈得上犯错？朕感激你都来不及。
放眼整个朝堂文武百官，有谁舍得掏出自家积蓄填补国库空缺？贾芸，朕今日把话说透，只要你一心一意为朝廷办事，朕便会做你头顶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你尽管放开手脚推行各项事务，朕保证你不会落得凄惨无依的下场。”
贾芸听得出这番话是皇帝特意给自己吃下定心丸，再度弯腰恭敬回话：“微臣叩谢陛下这般全然信任。”
景帝轻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脸上挂着温和笑意：“朕打算从宫内库房调拨银两，供你重建绣衣卫日常开销，你只管牢牢把控绣衣卫所有权责。
只是如今国库处处开支巨大，军费实在无法挤出太多富余银两，还望你体谅朕的难处。”
贾芸眉头微微蹙起，疑惑发问：“陛下，琉璃商铺每年进项十分丰厚，怎么宫内依旧银钱吃紧？”
景帝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缓缓解释：“你哪里懂得朝堂各处开销繁杂？这两年各地灾祸接连不断，农田赋税根本无法足额征收。
九处边关将士粮饷、满朝文武俸禄、皇宫日常消耗，桩桩件件都需要大把白银。
国库空虚得能容老鼠肆意穿梭，朕不得已只能动用私人内库补贴各处缺口。”
贾芸面露不解：“陛下，朝廷盐、矿产、铁器三项赋税全部加在一起，都不足以维持日常运转吗？”
景帝长长叹气：“症结核心卡在盐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