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凝视着眼前自幼抚养长大的外孙女,胸腔的怒火慢慢消散大半。
终究是亲手带大的孩子,再生气也狠不下心肠苛责。
更何况贾芸如今的才干、手段、城府,远远胜过纨绔子弟宝玉,当年林如海在贾芸尚未发迹之时便选定他做女婿,眼光属实独到。
当年贾芸身份低微,和宝玉相比如同云泥之别,林如海却一眼看中他的潜力,这份识人眼光绝非寻常之人能拥有。
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就算自己执意反对,手握实权的贾芸也绝非自己能够随意拿捏。
况且贾府往后诸多事务,都要依靠贾芸支撑维系,与其彻底闹僵结下仇怨,不如顺势成全二人婚事。
黛玉终究还是嫁入贾氏一族,她笃定贾芸不敢在自己面前亏待黛玉半分。
思虑清楚之后,贾母长叹一口气,语气柔和下来:“起身吧,外祖母不怪罪于你。
你们定下婚约一事,可有媒人作证、婚书为凭?”
黛玉拿不准祖母真实心思,生怕再起波折,索性如实相告:“当年在扬州,南山先生充当媒人,还亲笔写下婚书留存。”
贾母心底暗自暗骂林如海做事滴水不漏,即便当年贾芸只是一介白身,自己也没有反悔干预的余地。
她随即开口:“既然是你父亲做主定下的亲事,我也不便多言。
你们打算何时操办婚嫁事宜?你也清楚,贾府前两年遭遇失窃,府中银钱周转紧张,等到你出嫁那日,林家寄存的八十万两,我先拿出一半给你当作嫁妆,剩余银两日后慢慢补齐。”
听见这番话,黛玉反倒轻轻笑出声:“外祖母怎么说这般见外的话,玉儿名下所有银两,本就等同于外祖母的积蓄。
当年父亲曾交代,外祖母真心照料抚育我,那八十万两便当作报答您多年养育之恩;我自己积攒的五十万两,算是我孝敬您的心意。
往后您切莫再提起归还一事,若是执意如此,便是没有把我当作亲外孙女看待。”
贾母心中暖意翻涌,多年付出总算没有白费,面上却刻意板起面孔佯装不悦:“这般万万不可,若是传出去旁人只会说贾家贪图林家钱财,日后咱们府中人在外如何抬得起头?”
五、潇湘馆谈心定计,王夫人筹措银两
潇湘馆窗外竹影映在窗纸之上,轻轻晃动。
黛玉伏在书桌前,指尖捏着纤细狼毫,笔尖墨汁凝聚成一滴,悬停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紫鹃端着热茶走入屋内,见她这般模样,便知晓她还在挂念方才荣庆堂的谈话。
“姑娘,煊哥儿身边的小厮煊哥正在书房等候,等着带回您的回话。”紫鹃压低声音提醒。
黛玉将毛笔轻轻搁在砚台旁,轻轻叹了口气。
桌案一侧摆放着林如海从扬州寄来的家书,信中详细记录林家田产商铺的收支开销,她读完之后,便将婚约一事全数告知贾母。
听完黛玉不计较银两的一番说辞,贾母伸手轻轻抚过她耳边碎发,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沙哑:“玉儿你也看得明白,贾府近些年光景一年不如一年。
那八十万两我厚着脸皮收下,可你自己攒下的五十万两,我必须全数归还,不能让你白白吃亏。”
黛玉心中清楚,外祖母早已看穿自己体恤贾府难处的心思,她微微抿唇,犹豫片刻后答复:“外祖母执意要归还,慢慢筹措也无妨,玉儿眼下并不急需用钱。”
贾母手掌落在她肩头轻轻拍打两下,眼眶微微发热:“你如今心思通透,懂得体谅长辈难处。
这件事你可曾同煊哥儿说过?切莫让小两口之间生出隔阂。”
她说话音量轻柔,目光始终落在黛玉脸上,想要从少女神态之中探寻二人相处实情。
黛玉脸颊瞬间染上绯红,如同春日骤然穿透窗棂的暖阳,她低下头,指尖反复绞动衣料,声音细若蚊蚋:“外祖母,煊儿手中并不缺少银钱,这件事我可以自行做主,您不必忧心。
煊儿待我向来体贴周到。”
贾母望着她泛红的脸颊,心中五味杂陈,一边暗自欣慰林如海眼光出众,看黛玉神态便知二人相处和睦,自己也算对得住逝去的林夫人;另一边心底又藏着惋惜,自己自幼疼惜的宝玉与黛玉,终究没能结成良缘。
宝玉心中对黛玉的执念她心知肚明,往后还不知会生出多少荒唐事端。
压下心中纷乱思绪,贾母换上慈祥笑意轻声询问:“那你们打算何时举办成婚大典?”
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内里却满是认真。
黛玉脸颊红得更甚,双手把衣袖绞出层层褶皱,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香炉飘出的青烟里:“煊儿说女子未满十八岁不宜成婚,过早婚嫁容易伤及身体,生产之时风险极大,所以玉儿的婚事不必急于一时。”
贾母听完眉眼舒展,松了一大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