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掀开,史湘云踩落地面,眼眶泪珠早已滚落,喉咙哽咽挤出两个字:“二叔——”
史鼐伫立原地,喉头仿佛被硬物堵塞,胸口一阵酸涩发胀。
望着眼前身形单薄的侄女,脑海中不断浮现大嫂临终前的模样。
云丫头在侯府过得委屈日子,他心里一清二楚,可事到如今,她依旧专程赶来相送。
史鼐压下心底酸涩,暗自庆幸姑母已经为她铺好往后安稳前路。
湘云抬手用衣袖擦去脸颊泪水,语调带着明显颤音:“二叔,路上务必保重身体,只要身子硬朗,往后说不定还有重逢的机会。”
史鼐缓缓点头,嗓音干涩沙哑,如同含着砂砾:“云丫头,这几年二叔没能好好照料你,是我心中亏欠。
你若是心中存有怨怼,二叔全然不会怪你。”
“二叔何必说这般见外的话,”
湘云抬起泛红透亮的双眼,“您多年养育我的恩情,我满心感激,哪里会心生记恨。”
她转过身,朝着一旁站立的两名差役缓步走去,从宽大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到二人眼前:“两位官差大叔,一路上劳烦多多照看我二叔,这点薄礼还请收下。”
几名衙役收下银两,连忙堆起满脸讨好的神色躬身回话:“姑娘只管放宽心,沿途一应事宜我们必然妥善打点,全程保准不会出半点岔子。”
史湘云轻轻颔首,随即移步凑到二叔史鼐身侧,压低嗓音细细叮嘱:“二叔,我早已在随身衣衫夹层里缝好了五百两银票,每张票额都拆分得不大。
路途上人来人往耳目繁杂,您务必妥善收好。
万一途中身体不适,也能拿出银钱延请大夫诊治,这是侄女仅能尽到的心意,还望二叔不要嫌弃微薄。”
史鼐听完这番话,眼眶瞬间涨得通红,他用力眨动双眼压抑翻涌的情绪,说话的声调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云丫头,贾宝玉绝非值得托付终身的良人。
往后倘若能寻到别的出路,哪怕去给贾芸做侧室,都好过守着那一无是处的纨绔度日。
二叔该提点的话就说到这里,你自己心里一定要掂量清楚轻重。”
湘云没有再多说半句,静静目送史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接着又依次同史鼎一行人作别,转身弯腰坐进等候的轿辇。
轿帘缓缓落下,远处荣国府的轮廓在晃动的视线里若隐若现,她心底满是纷乱思绪。
自己自幼失去双亲无依无靠,终身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到头来终究只能任由命运随意安排。
另一边甄府内,甄家老太夫人倚靠在雕花软榻上,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纵横的皱纹不断滑落,低声叹道:“我从前无数次劝他凡事稳扎稳打切莫急躁,可他半句都不肯听,如今落得这般惨淡下场,又能去埋怨何人?”
甄玉环快步上前扶住祖母的胳膊,语声轻柔,生怕惊扰到心绪崩溃的老人:“老祖宗千万保重身体,如今整个甄府上下全靠您撑持,倘若您再忧思伤了身子,府里一众下人便彻底没了依靠。”
老太夫人抬眼望向自己最疼爱的孙女,目光里盛满心疼与惋惜:“倘若你生来是男子,我这老婆子又何须为甄家日后的存续日夜发愁?你瞧瞧府中一众子弟,没有一人能担起门户重任。”
她话音稍顿,音量压得极低,近乎自言自语般喃喃:“当年若是能促成你与贾芸的婚事,我就算此刻闭眼离世,也能走得心安无憾。”
此前从史家府邸查抄收缴的银两,总额足足达到五百万两。
景帝刚将这批银钱收归宫中,户部负责掌管国库的官员便立刻前来,将所有银两尽数接管入库。
夜色渐深,皇宫高墙之下,灯笼投下的影子被拉得修长歪斜。
景帝屏退所有随行侍从,独自一人行走在宫内铺着碎石的步道上,脚下踩踏石子,发出细碎轻微的咯吱声响。
身侧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动静,一道温婉女声响起:“臣妾叩见陛下。”
景帝侧过头,看清来人正是元春。
她身着一身藕荷色家常便服,发髻仅简单点缀一支素银发簪,静静立在皎洁月光之下屈膝行礼。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爱妃不必多礼,起身说话。”
当初册封元春为贤德妃,根本缘由便是看重她背后牵连的各方势力。
景帝心里对此一清二楚,只是贾芸此前立下不少功劳,他便无意苛待这位后宫妃嫔,更何况元春平日里安分守己,从无惹出是非,反倒让他少了许多烦心事。
元春站直身躯,目光落在帝王紧锁的眉峰上,轻声询问:“臣妾见陛下眉宇间满是愁绪,可是朝中遇上难以解决的烦心事?”
景帝还未开口作答,身后太监戴权的声音便抢先响起:“贤德妃娘娘有所不知,陛下这些时日为国库空虚一事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说起来,娘娘娘家的宁侯简直堪比古时经商致富的陶朱公,极擅筹措银钱。”
元春在深宫周旋多年,瞬间听出戴权这番话暗藏算计,她垂下纤长眼睫,语调平稳无波地回应:“臣妾记下这番话,稍后便差人往家中传信,嘱咐芸哥儿尽力为陛下分忧解难。”
景帝抬手示意打断二人交谈,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爱妃无需理会这老奴才的挑拨,你先回宫歇息吧。”
元春闻言屈膝行过一礼,转身缓步退开,裙摆轻扫地面,卷起几片干枯落叶。
等元春的身影彻底走远,景帝转头看向身旁的戴权,眼底混杂着戏谑与警告:“你一心算计贾芸,就不怕那性子直爽的小子得知后,找上门与你理论?况且贾芸已经替朕办妥多件要务,你何苦步步紧逼,把人逼到难处?”
戴权深深弯腰躬身,灯笼光线照在他脸上,挤出一道道深刻褶皱,恭敬回话:“只要能替陛下缓解国库压力,就算宁侯动手责罚老奴,老奴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