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云纸坊在城西。
姜云窈赶到时,纸坊门口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伙计正把一捆捆纸料往车上搬,门板半掩,后院隐隐有烟气冒出来。
卫凌川的人先一步堵住前后门。
“都不许动!”
一声冷喝,几个伙计吓得手里的纸捆滚了一地。
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屋里冲出来,脸上还带着灰,见到瑞王府侍卫,腿当场软了半截。
“军爷,这是做什么?小店不过是卖纸的,犯不着这样吧?”
姜云窈走上前。
“你是阮兆林?”
男人忙摇头:“不是不是,小人只是纸坊掌柜,姓冯。我们东家今日不在。”
姜云窈看着他:“那你们搬什么?”
冯掌柜擦着额头冷汗:“纸坊进水了,小人怕纸料受潮,才让伙计搬出来晒一晒。”
青梨忍不住冷笑:“大晴天的,哪里来的水?”
冯掌柜赔笑:“后院水缸裂了,水流了一地……”
他话还没说完,后院忽然砰的一声。
紧接着,火光从窗缝里窜了出来。
青梨脸色一变:“王妃,走水了!”
姜云窈看着冯掌柜。
“你家水缸,倒是会起火。”
冯掌柜脸色惨白。
卫凌川立刻带人冲进后院救火。
火起得不算大,但烧的位置很刁钻。
不是纸料库。
是印房。
屋里堆着许多雕版、纸样、墨料和半成品封签。若不是瑞王府的人来得快,这间印房很快就会被烧得干干净净。
几个侍卫提水灭火,玄九则从后窗处拎出一个想逃的伙计。
那伙计满脸黑灰,怀里还抱着一个油布包。
玄九一脚将人踹跪在地,油布包滚出来,里面散出几块还未烧完的印版。
姜云窈弯腰拾起其中一块。
印版上刻着细密云纹。
正是仿宫制封签边缘的纹样。
冯掌柜见状,再也笑不出来。
“王妃,小人不知道这些是什么!都是东家吩咐做的,小人只是照办!”
姜云窈没有急着审他。
她走进印房。
屋中烟气未散,木架上不少纸样被火燎过,边缘卷黑。有些封签已经烧成灰,有些还残留半截。
姜云窈拿起一张未完全烧毁的封签。
纸面纹路浮浅,墨色发虚。
和阮家南铺小药房里那些封签,一模一样。
青梨也认出来了。
“王妃,这就是贴在假药瓶上的。”
姜云窈点头。
“收起来。”
卫凌川从印房角落里翻出一只铁皮箱。
箱子被烧黑了一半,锁已经变形。侍卫用刀撬开,里面是几本账簿和一摞契纸。
其中一册已经烧掉半边,只剩后半部分还能看清。
周大山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王妃,这里记着阮家南铺每月订封签的数量。”
姜云窈接过账簿。
上面没有直接写“宫制封签”,只写“青纹签”“白瓶签”“养荣贴”“安神贴”。
可数量、时间,正好能对上阮家南铺那间小药房里的药瓶。
她继续往后翻。
其中一页写着:
“二月初六,青纹签二十,养荣贴十,送南铺。”
“二月初八,白瓶贴十二,寒字暗记,送南铺。”
寒字暗记。
姜云窈把那行字指给青梨看。
青梨压低声音:“寒鸦引?”
姜云窈没有说话。
但两人心里都明白。
这就是给不同药物做暗号的内账。
外头药瓶仿宫制,里面药粉不同,若不做记号,自己人也分不清。
这些所谓暗记,便是阮家南铺分装药丸时的标识。
卫凌川又从另一只木箱里取出半枚印章。
印章被火烧裂,只剩一半。
上头残着一个“阮”字。
旁边还有小小的“瑞云”二字。
玄九冷声道:“这下证据全了。”
姜云窈看向冯掌柜。
冯掌柜瘫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说吧,阮兆林在哪?”
冯掌柜哭道:“王妃,小人真的不知道。东家昨夜就没来,只派人传话,说今日若有人查纸坊,就立刻烧了印房,把旧账都毁掉。”
“派谁传话?”
“小人不认得,只知道是阮家的管事。”
姜云窈问:“长什么样?”
冯掌柜犹豫。
卫凌川拔刀半寸。
冯掌柜立刻道:“左眉上有一道疤!个子不高,说话有点哑!”
玄九看向卫凌川:“应是阮家外院管事阮兴。”
卫凌川点头:“属下这就让人去抓。”
姜云窈道:“不必大张旗鼓。”
卫凌川停住。
姜云窈把烧了一半的账簿合上。
“阮兴既敢来传话,说明他是能被推出去顶罪的人。抓他不难,难的是别让他死。”
卫凌川明白了。
“属下派暗卫去。”
冯掌柜还在地上磕头。
“王妃,小人只是替东家做事,小人不知道这些封签是用来害人的啊!”
姜云窈看着他:“仿宫制封签,你不知道会害人?”
冯掌柜声音一堵。
姜云窈道:“宫中样式,民间不得私仿。你开纸坊多年,不会不懂。”
冯掌柜哭声更低。
“小人……小人一时贪财。”
“贪财就写供词。”
姜云窈让青梨取来纸笔。
“写清楚,瑞云纸坊何时开始替阮家南铺做封签,做了多少,谁来取,谁来送。”
冯掌柜不敢再辩,只能颤着手写。
供词写到一半时,前门忽然有人闯进来。
“放肆!”
一个穿锦袍的年轻男人带着几名家丁冲进纸坊。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有几分轻浮,腰间挂着玉佩,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公子。
冯掌柜看见他,像抓住救命稻草。
“东家!”
姜云窈抬眼。
阮兆林。
他竟然自己来了。
阮兆林先看见满地狼藉,又看见被侍卫按着写供词的冯掌柜,脸色当即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