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这夜,月色很薄。
槐花巷里没有灯。
两侧宅门紧闭,风从巷口卷进来,吹得墙边枯叶轻轻打旋。
灰衣小厮被松了绑,换回原先那身衣裳。
他腰间重新缝上半月牌,脸色白得难看。
卫凌川站在他身后,低声道:“该怎么说,记住了?”
小厮喉结滚了滚。
“记住了。”
姜云窈坐在巷口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车帘掀开一条缝。
萧承砚坐在她身侧,披着深色大氅,眼神落在槐花巷尽头。
姜云窈侧眸看他。
“王爷说好只在外头。”
萧承砚淡声道:“本王还在车里。”
姜云窈看了一眼他手边的短剑。
“那是什么?”
萧承砚面不改色。
“防身。”
姜云窈盯着他。
萧承砚终于看她一眼。
“不下车。”
姜云窈这才收回视线。
外头,灰衣小厮深吸一口气,走向槐花巷最深处的宅门。
那座宅子看起来很旧。
门上铜环生了锈,门缝里却透着一点极细的光。
小厮抬手,敲了三下。
两轻一重。
门内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片刻,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半月照旧?”
小厮指尖抖了一下,很快压住。
“寒枝无恙。”
门后的人停了一瞬。
“旧供何处?”
小厮低声道:“旧供入匣。”
门栓轻轻一响。
宅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削老仆探出半张脸,目光从小厮身上扫过。
“怎么来得这么晚?”
小厮低头。
“西库走水,绕了路。”
老仆脸色一变,随即压低声音。
“进来。”
门合上的一瞬,玄九从墙头翻了进去。
卫凌川带着两名暗卫守在巷口。
姜云窈放下车帘。
“门开了。”
萧承砚道:“里面会验人。”
姜云窈点头。
“所以玄九不能太早动手。”
槐花巷外宅里,灰衣小厮跟着老仆穿过前院。
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几口空缸。
风一吹,缸里发出细微的回声。
小厮不敢乱看,只低着头往前走。
老仆带他进了西厢。
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穿着青色长袍,面白无须,手边放着一只黑木匣。
灰衣小厮看见他,眼神闪了一下。
老仆低声道:“阮管事,人来了。”
阮管事抬眼。
“牌。”
小厮解下腰间半月牌,双手递上。
阮管事接过,借着灯细看。
木牌边缘有火燎痕迹。
他眉头一皱。
“烧过?”
小厮立刻道:“西库起火时,小人刚拿到牌。”
阮管事盯着他。
“西库怎么会突然起火?”
小厮额角渗出冷汗。
“小人不知。秦家那边乱得很,瑞王府的人也到了。”
阮管事脸色沉下去。
“瑞王府可抓了人?”
“小人跑得快,没看清。”
阮管事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今日话多了。”
小厮身子一僵。
阮管事抬手,猛地掐住他的下颌。
“张嘴。”
小厮眼里闪过惊恐。
阮管事冷笑:“怎么,怕我看?”
小厮被迫张开嘴。
他的牙缝里空空如也。
阮管事眼神顿时变了。
“你的毒丸呢?”
屋外,玄九伏在檐下,手按上刀柄。
灰衣小厮脸色惨白,几乎站不住。
阮管事声音压低。
“你被抓过。”
小厮猛地后退。
“我没有!”
阮管事抬手便要拍案。
就在这一瞬,窗纸被人从外头刺破,一枚细针擦着灯火飞入,正中阮管事手腕。
阮管事闷哼一声,黑木匣从他手边滑落。
玄九破窗而入,一脚踹翻老仆。
灰衣小厮腿一软,跌坐在地。
阮管事转身要逃,卫凌川已经从后门冲进来,刀锋横在他颈侧。
“别动。”
阮管事脸色铁青。
“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夜闯阮家外宅!”
姜云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阮家外宅?”
她披着斗篷走进来,目光落在黑木匣上。
“这宅子既然姓阮,那就好办了。”
阮管事看清她的脸,眼神骤变。
“瑞王妃。”
姜云窈走到桌前。
“打开。”
阮管事咬紧牙关。
“王妃深夜闯宅,还想搜我阮家的东西?”
姜云窈看向卫凌川。
卫凌川手中的刀往前压了一分。
阮管事颈侧立刻渗出一点血。
姜云窈道:“我没什么耐心。”
阮管事呼吸重了些。
“没有钥匙。”
姜云窈看向玄九。
玄九拔刀,刀柄重重砸下。
黑木匣的锁应声裂开。
阮管事脸色彻底变了。
姜云窈打开木匣。
里面放着一本册子。
册面没有字,边角却压着半月纹。
她翻开第一页。
半月旧供总册。
青梨站在门口,心口一跳。
“找到了。”
姜云窈没有急着往后翻。
她先看最后几页。
瑞王府。
长公主府。
永宁侯府。
秦家东街分铺。
还有几处她不熟的宅名。
每一处后面,都跟着药名和年份。
寒鸦引。
寒根藤。
封喉散。
枯根散。
赤藤子。
雪乌。
这些药名像一根根冷针,扎进烛光里。
萧承砚站在门口,脸色很白。
姜云窈回头看见他,眼神一沉。
“王爷。”
萧承砚停住脚步。
“本王没进火场。”
姜云窈差点被他气笑。
“这是阮家外宅。”
“所以本王进来了。”
姜云窈现在顾不上同他争,只把册子递给卫凌川。
“收好。”
卫凌川刚要接,阮管事忽然笑了。
“王妃真以为拿到这本册子,就能咬住阮家?”
姜云窈看向他。
阮管事道:“一本没有印信的账册,谁都能写。”
“瑞王府深夜闯宅,私拿阮家之物。明日一早,阮家便能反告王妃栽赃。”
姜云窈没有生气。
她低头又翻了几页。
“所以这册子缺证人。”
阮管事冷笑。
“证人?”
姜云窈看向瘫在地上的灰衣小厮。
灰衣小厮浑身发抖,根本不敢抬头。
姜云窈道:“他不够。”
阮管事眼底闪过一点得意。
“王妃知道便好。”
姜云窈忽然问:“阮明舟呢?”
阮管事脸上的得意僵住。
姜云窈盯着他的眼睛。
“半月旧供总册开匣,阮明舟不可能不来。”
阮管事嘴唇动了动。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玄九立刻掠到门边。
一个暗卫快步进来。
“王妃,后院发现密道。”
卫凌川脸色一凛。
“有人跑了?”
暗卫道:“刚进去。”
姜云窈看向阮管事。
阮管事脸色已经白了。
萧承砚淡淡道:“阮明舟。”
姜云窈合上册子。
“追。”
玄九立刻转身。
萧承砚却道:“慢着。”
众人看向他。
萧承砚走到黑木匣前,拿起里面一张薄薄的药单。
药单被压在册底,边角有新折痕。
他看了一眼,递给姜云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