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灯亮得刺眼。
姜云窈进门时,皇帝正坐在御案后。
案上放着一封认罪书。
纸页展开,墨迹未干。
皇后没有来。
她还在坤宁宫病榻上。
可她的字已经先一步到了御前。
姜云窈行礼。
“臣妇见过陛下。”
皇帝抬眼看她。
一夜之间,他像老了许多。
“瑞王妃,皇后认了太医院药案。”
姜云窈看向案上的认罪书。
“娘娘认了什么?”
皇帝没有立刻答。
一旁的御前太监将认罪书递给她。
姜云窈接过,只扫了几行,眼神便冷下来。
皇后认下冯慎这些年私改瑞王护心方,认下太医院监管不严,认下阮家二房借中宫名义传药。
可从头到尾,她都把自己摘得干净。
所有罪,都落在冯慎、卢德海、阮明舟和阮家二房身上。
坤宁宫只是失察。
太子只是被蒙蔽。
皇后自己,仍是被人借名行恶的中宫。
姜云窈把认罪书放回去。
“娘娘写得很稳。”
皇帝眼神沉沉。
“你觉得她在避罪?”
姜云窈抬眼。
“陛下心中已有判断。”
皇帝盯着她。
“朕要听你说。”
姜云窈道:“若只是失察,她不会急着认罪。”
“她此刻认下太医院药案,是为了把更早的东宫雪宴、宸妃旧药、孟清杳之死,全压到这封认罪书后面。”
皇帝的手慢慢按在御案上。
“她还说,瑞王身上的寒毒与太子无关。”
姜云窈道:“这句话才是她真正想让陛下看的。”
皇帝眸色微变。
姜云窈继续道:“她知道陛下疼王爷,也知道太子是储君。”
“只要把旧案拖成瑞王与东宫之争,陛下查下去就会顾虑。”
皇帝胸口起伏了一下。
“她在逼朕停手。”
姜云窈没有说话。
她从袖中取出那枚药铃。
“陛下,臣妇方才去了宸妃娘娘旧宫。”
皇帝目光落在药铃上,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什么?”
“宸妃娘娘藏在寝殿地砖下的药铃。”
姜云窈将药铃和铜片一并呈上。
御前太监接过,送到皇帝手边。
皇帝拿起那片铜片,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
起初,他只是皱眉。
可看到中段时,他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七皇子病着,才最像一个活人。
陛下怜弱,不会疑病子。
东宫安稳,中宫方安。
宸妃若活,七皇子便还有人护。
孟氏若活,寒毒便还有解。
皇帝握着铜片的手不断发抖。
他看到最后一行时,眼眶终于红了。
承砚,娘对不住你。
御书房里很久无人开口。
姜云窈低着头,心口却压得很沉。
这不是一封供词。
这是一个母亲在临死前,留给孩子最后的歉意。
皇帝忽然闭上眼。
“她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朕?”
姜云窈抬头看着他。
“宸妃娘娘告诉过。”
皇帝猛地睁眼。
姜云窈道:“孟清杳写给宸妃的信,宸妃写给王爷的信,药铃里的铜片,都在告诉陛下。”
“只是那些话,没有一封及时送到该看见的人手里。”
皇帝的脸色越发难看。
姜云窈声音放轻。
“陛下,害人的人很清楚,只要隔断消息,就能让活着的人彼此误会。”
“王爷以为母妃什么都没留下。”
“陛下以为宸妃只是病弱忧思。”
“太子以为皇后所做一切,皆为护他。”
“孟家以为无人会信旧案。”
“所以他们才敢把这场药案藏这么多年。”
皇帝猛地将认罪书按在案上。
“传皇后。”
御前太监脸色一白。
“陛下,娘娘如今病着……”
皇帝怒道:“抬也给朕抬来。”
太监连忙退下。
姜云窈站在原地,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皇后一定会来。
也一定会继续狡辩。
可药铃已经送到御前。
这一局,皇后再想轻飘飘用“失察”揭过去,已经没那么容易。
没过多久,坤宁宫的人扶着皇后进了御书房。
皇后披着素色斗篷,脸色苍白,唇边几乎没有血色。
她一进门,便跪了下去。
“臣妾见过陛下。”
皇帝将那枚药铃扔到她面前。
铜铃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皇后的眼神明显变了一瞬。
很快,她又垂下眼。
“陛下这是何意?”
皇帝拿起铜片。
“宸妃药铃里的东西,你可认得?”
皇后抬头,眼中含泪。
“宸妃妹妹的遗物,臣妾怎会认得?”
姜云窈看着她。
“娘娘没见过药铃,却一眼看出了这是宸妃遗物。”
皇后脸色一僵。
皇帝的目光更冷。
姜云窈往前一步。
“药铃藏在宸妃寝殿地砖下,外封药蜡。”
“今晚有人先我们一步取铃,又让小太监藏进旧浣衣局。”
“那小太监供称,交给他药铃的人戴着斗笠,右手有黑皮护腕。”
皇后皱眉。
“宫中来往人多,瑞王妃凭什么又攀扯坤宁宫?”
姜云窈道:“因为那人是阮七。”
皇后瞳孔极轻地缩了一下。
姜云窈盯着她。
“凤影卫首领。”
“当年追杀孟家的人。”
“今夜孟家旧宅、太医院药案房、宸妃旧宫,三处都有凤影卫的痕迹。”
皇后闭了闭眼,声音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