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是夜里悄悄落下来的。
傅南洲是被冷醒的。炕灶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压得太深了，只剩一层暗红的余烬，透不过热来。
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摸黑往灶膛里添了两根干柴，听见屋瓦上传来细碎的沙沙声，不密，但不间断，像是有人在屋顶筛着细盐。
他又躺了一会儿，天色渐渐从墨黑变成灰蓝，窗纸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了几分，像是外面那层雪把天光反射上来，灌满了整间屋子。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
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一层细白的霜，台阶上的脚印被新雪盖住了大半，只剩几个浅浅的凹痕，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白纸重新压过。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哈出的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白雾，又慢慢散开了。
他回屋加了件棉袄，把灶膛里的火重新拢旺，水烧上，然后端着碗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雪片落在干枯的草茎上，一层一层地积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被轻轻地掩埋。
雪下了一夜，停了，又下了一阵，到第二天早晨才彻底放晴。
天是那种冷透了的蓝，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发酸。
刘德厚一大早就站在村口，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敲了敲村口那棵老榆树的树干，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得很远：“扫雪了！各家各户都出来！先把门口扫了，再把村道清出来！”
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扛着竹扫帚从院子里出来，有人拎着铁锹，有人戴着一顶翻毛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村道上的雪被踩出几道歪歪扭扭的脚印，有人站在自家门口扫台阶，有人扛着铁锹往村道中间走，一边走一边和旁边的人说话，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又消失。
张明远也出来了，他的腿石膏已经拆了，走路还不太利索，步子比平时慢一些，手里拄着一根木棍。
这不是拐杖，是他随手从柴堆里抽出来的一根粗树枝。
他站在知青点门口，没有往村道中间走，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像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往前走。
宋玉兰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笤帚，没有扫雪，目光落在院子里的积雪上，像是那片地面比周围的雪地更值得看。
张明远在院子门口站了片刻，步子往村道那边挪了一下，但没有真正迈出去。
他扫了一眼路边那几个已经开始弯腰清雪的知青，又看了一眼巷子另一头那几个正在把雪堆到墙根下的村民，没有人招呼他，也没有人转头看他。
他等了片刻，像是希望有人会注意到他，但那道目光在村道上停了一会儿，又垂下去了。
他又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鞋底在雪地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子，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落下去，犹豫了一下，又抬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又像是故意让他听见：“你不出工，没有工分，年底分粮食就少。你腿好了，不干活，谁养你？”
张明远的脚步停住了。他转过身，看见一个老知青靠在知青点门口的木柱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正低头吹着热气，没有看他，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张明远站在原地，想说什么，但手里那根粗树枝在雪地上杵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是被雪地吃掉了大半。
他站在雪地里，看着别人拿着扫帚和铁锹，弯腰把雪推到路边，堆成一个个小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