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没有点灯,在灶台边坐下来,窗外的光线暗了一些,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发出一阵低微的哔剥声。
他坐在那里,像是有什么话停在喉咙口没有说出来,只是一直没有开口。
赵国强从院门口走回来,在石凳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看了一眼傅南洲,又看了一眼院子外面已经空无一人的村道,像是在把刚才那些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张明堂的背景确实不一般。他说的那些内幕,我一点消息都没听说。”
他顿了一下:“也就是说,我们两个都要晋升副团了。我是因为上次那件事立的功,没想到最后是因为这个原因升的。
他年纪比我轻那么多,功劳应该比不上我,但他还是能跟我一起升。”
傅南洲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把火钳放下来:“你也不亏。”
赵国强没有否认,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不是想说这个。”
他看了一眼傅南洲,说道:“你刚才那么决绝地要跟张家彻底断了,不想想你大伯大舅那边?”
傅南洲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没有抬头:“我只是说跟张怀远和周淑怡的张家断亲,什么时候说过要跟大伯大舅断了?”
赵国强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堵了一下,一下子说不出来什么似的。
他好像重新认识了傅南洲,然后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傅南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我去做饭,你吃了再走。”
灶台上的火很快就烧旺了。傅南洲从架子上取下一块腊肉,切了厚薄均匀的几片,又拿了一颗白菜,切去根部,一片一片掰开洗净。
腊肉下锅煸出油来,油脂在锅底化开,腊肉片的边缘被热油逼得微微卷起,香气很快就漫出来了。
他把白菜倒进去翻炒,又加了一勺酱,添了半瓢水,盖上锅盖焖了一会儿。
锅盖掀开的时候,蒸汽带着酱香和腊肉的气味涌出来,在灶房低矮的屋顶下盘旋了片刻才慢慢散开。
他又炒了一盘鸡蛋,蒸了一碗干菜,桌面上很快摆了三道菜。
腊肉的香气随着风飘出去,顺着村道一路漫到了知青点那边。
张明远正坐在炕沿上,闻见那股味道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一截草茎,像是在等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股味道更浓了,他才放下手里的草茎,站起来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又退回来。
他看了一眼张怀远,像是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爸,你闻到了吧?那味道里头有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说道:“他不给我就算了。你来了,他也不请你吃一顿饭,是不是也太没良心了?
你看到了吧?这么多日子下来,他可是一点都没想过要照顾一下我。爸你在他下乡之前,可是和他说过的,让他多照顾我。
可是,他什么也没做,可见他没有把你们放在心上。”
张怀远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烟放在桌面上:“行了,我已经答应他了,断亲的事等回去就办了。以后他跟你也没什么关系了,你也不用再惦记他那边有什么。”
张明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消化这些话的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爸妈单位给他寄的钱,是不是也该停了?既然都断亲了,总不能还给他寄钱吧。”
他又补了一句,又说道:“大伯大舅那边,以后也不会再给他寄东西了吧?”
张怀远看了他一眼,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但比失望更薄一些,像是一层纸被水浸透了,还没破,但已经能看到后面的轮廓了。
他没有回答,把烟从桌面上拿起来,没有点,又放回去了:“这些事你就别操心了。”
他大哥,还有大舅哥那边的事情,我还能管得了?
说什么也都没用,所以还是别说了。
张明远没有接话,转身在炕沿上坐下来,低头拨弄着袖口上那根松脱的线头。
张怀远没有看他,把烟从桌上拿起来,又放了回去。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细碎声响,隔着墙壁传进来,模糊而不真切。
他低下头,像是要把那个尚未成形的问题按在桌面上,再也不想抬起来。
“行了,我明天就回去。断亲的事情,我会办好了。然后我邮寄过来,你签了字,拿给傅南洲。之后,他会去派出所撤案的。我明天去公社的时候,顺便会找人,先把这个事情先锁定,他们不会过来抓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