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堂站在院子里,风从村道那边吹过来,吹得他衣摆微微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话,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当年没认你回去,不是不想,是我觉得你在京郊农村,过得比在张家好。
那时候我去看过你一次,你在村里跟人说话,手里还提着一篮子东西,日子过得不算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句话落稳,好像在说服自己,又好像是说实话:“张家,特别是张怀远和周淑怡的张家,并不是什么好地方。我那时候就觉得,你留在那边,比回来强。”
傅南洲靠在椅背上:“你说得倒也没错。”
他承认,张家并不是什么好去处。
但站在张明堂的角度上,张家至少还是富裕的,不愁吃喝。
这样的张家,对于普通人来说,绝对是求而不得的家世。
张明堂这么说,还是有一点推脱责任的。
张明堂没有接话,继续说了下去:“但我真没想到,他们会把你找回来,还让你替张明远下乡。”
他摇了摇头,无语的说道:“这一对夫妻的逻辑,我是真的搞不懂。他们等着吧,等他们老了,看还有谁给他们养老。”
傅南洲笑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的:“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断亲的事,张怀远已经答应了,就不会再改。
他们老了,我不会管。他们的生老病死,就算是他们倒在我眼前,我也一样不会管。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他们还有你这个长子。你嘴上说不喜欢他们,但你那话里话外,还是在替他们兜底。”
张明堂没有否认,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任何立场说你什么,因为我本身也没有对你做过什么。
但你说得对,他们不管怎么说,也把我养大了。张明远没来之前,我在家里过了几年太平日子。
等他长大之后,开始抢爸妈的注意力的时候,那都是我七八岁的时候,才慢慢把他们的注意力都抢走的。
后来我知道他不是亲生的,但我没办法开口。”他停了一下,“所以张明远靠不住也没关系,我会给他们养老。只是我这个职业,刀枪不长眼,万一我出了什么事……”
傅南洲摆了摆手:“得了,你也不用说这些。你现在的级别,应该和我大姐夫差不多了吧?或许还比他更快晋级。
都到这个级别了,加上你的背景,你以为上面还会安排你出危险任务?别想了。
就算你真出了什么事,张怀远夫妇的事我也不会管。你以为断亲就是说说而已?我只是单纯的不想再和他们沾上关系,我觉得恶心。”
张明堂没有再争辩,像是那些话已经在他心里过了一遍,他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们的事情,我以后也不会让他们来烦你。”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说道:“我现在确实和你大姐夫同级,也很快就要晋升了。
不过你大姐夫也不赖,上次的事他立了功,应该也快了,要不是他家里那些事拖累,他大概会比我还快一步。”
他没有再说下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石桌边缘,“这是我的地址。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我知道你现在用不上,但留着也许有一天会有用。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院门,沿着村道走了。
他本来也没有给傅南洲任何的帮助,当年傅南洲还在乡下,日子过的苦。
虽然他有金手指,也不敢随便的拿出来,所以在外人看来,日子还是过的清苦的。
实际上,自从跟傅南洲觉醒后,就再也没有过过苦日子,吃的也很好。
但傅北娴等人就没有那么好了,傅南洲也不敢随便把东西都拿出来,所以她们只是比其他的乡下人要好一点。
张明堂之前没让傅南洲回去,也不能说一点私心没有。至少,他其实是知道大伯和大舅其实都不喜欢张明远的。
他如果去寻找大伯或者大舅,把事情告诉他们。
那傅南洲早被找回来了,或者被大伯或者大舅带走抚养,而不是在乡下过苦日子。
然后有一天,被张怀远强制带回去,强制迁回了户口,代替张明远下乡。
这一点,傅南洲和张明堂都心知肚明,只是他们都默契的没有提,但这是一道隔阂,插在了两人之间,不可能抚平了。
张明堂的脚步声在土路上渐渐远了,傅南洲坐在石凳上,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拿起来,过了片刻才伸手拿起来展开看了一眼,字迹端正,地址写得很清楚。
他看了两遍,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没有叫住他。
村道尽头已经没有人影了,只有风从老槐树的枝桠间穿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风里落定。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上那道被风扫过的浅痕,转身回了屋,把门锁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