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国强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之后,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傅北娴拿起一个桔子剥开。
桔子皮薄,轻轻一掰就露出饱满的果肉,汁水丰盈。
她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松开了一些:“这桔子真甜,我这几天害喜吃不下东西,这个倒是开胃。”
赵国强看着她:“那你就多吃点,回头我去赶海,多弄点海货给南洲寄过去。南洲就喜欢吃那个。”
傅北娴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那就多寄点。是啊,以前我们都在内陆,我还不知道南洲居然这么喜欢吃海鲜呢。”
赵国强坐在灶台边,看着她把那瓣桔子咽下去,目光落在那袋东西上,没有说别的,但心里不是没有想法。
他知道傅南洲不缺这些东西,也知道傅南洲是真心惦记这个姐姐,但他心里还是存着一份感激。
这个年头,能一直往出嫁的姐姐家送东西的弟弟,不算多见。
傅南洲不缺这些东西,那是他自己的本事,但他们不能理所当然地一直收着。
情分是情分,本分是本分。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傅南洲给他们的东西,他都会想办法还回去,至少不能让他觉得这些东西给得冤。
而同一时间,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张怀远正站在邮电局的电话间里等着。
他刚刚挂断周淑怡的电话,但电话那头并没有立刻挂断,周淑怡的骂声隔着听筒传出来,带着明显的愤怒和不可置信:“他凭什么提断亲?
他以为自己是谁?我不认他这个儿子!这个事情,只能我来提,他一个小畜生,他凭什么提出来?”
张怀远握着话筒,等到她声音弱下来才开口:“断亲的事,我已经答应了。明远那边也签了字,等我回来,你签一下,登报,然后寄过去给他。这边的事就能了了。”
周淑怡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他让我签字我就签?”
张怀远沉默了片刻:“你不签,公安那边的案子就撤不了。明远还在那边等着。你也不想到时候,他不管不顾的,把明远送进去,到时候,我们要看明远,就得去农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周淑怡像是被这句话堵住了,没有再接话。
张怀远没有等她再开口:“我票已经买好了,回来再说。”
他挂断电话,在柜台前站了片刻,转身走出了邮电局。
周淑怡放下电话之后,坐在客厅里,没有立刻起身。
她盯着桌面上那只倒扣的茶杯看了很久,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不是想说什么,而是想把那股气捋顺,但怎么捋都还有一根线头露在外面。
她站起来去倒水的时候,看见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像是在避开什么。
她端着水杯走回屋里,在桌边坐下来,心里那股气没有散掉,反而像是有东西在反复碾磨着那一点裂缝,越磨越宽,直到某道边缘终于崩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的木茬。
她想去找个人说道说道,想让人评评理。
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怎么就成了别人眼里的笑话?她想不通,怎么就没人站在她这边呢。
后来她真的跟人吵起来了,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的水龙头边洗衣服,旁边有两个妇女也在洗东西,正在低声说着话。
周淑怡听不太清,但那句“她就是那个为了养子不要亲儿子的”顺着风飘进了她耳朵里。她站起来,手里的洗衣盆被她放下来,水溅了一地:“你说谁?”
对方没有料到她会直接站起来,但也没有退:“我说的是事实啊,你不是那个不要亲儿子、非要养子的吗?”
周淑怡涨红了脸:“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认识我吗?你知道我家的事吗?”
对方把搓衣板往盆沿上一搁:“你那点事谁不知道?你们家那个假儿子在东北犯了事,公安都立案了。你老公去东北给他擦屁股,你在这儿还护着。”
周淑怡把手里的衣服往盆里一摔,声音尖利起来:“你再说一遍!”
两人越吵越近,后来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把,争执变成了拉扯,拉扯变成了推搡。
最后被旁边的人拉开的时候,周淑怡的衣领歪了,袖子湿了一片,对面那个人的手背上被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有人把她们拉开之后,事情被报到了居委会。
最终的处理结果并不算重,罚款、批评,然后各自回去,之后一个月,每天都要到居委会来报到,要来上课。
周淑怡站在院子中间,头发有些散了,手指微微发抖。
她握着那只搪瓷缸子,指节攥得发白,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层刚从模具里脱出来的蜡,还没凉透,边缘已经开始变脆,正在一点一点地生出裂纹来。
她站在原地,知道自己不想再待在这里了,但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只能走回屋里,把门关上。
傅南洲对周淑怡在京城的事一无所知。
那天上午,他提着一只空布袋出了门,沿着村道往刘德厚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