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泥土,踩上去有些软。
他走到刘德厚家院门口的时候,刘德厚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进来,放下斧头:“南洲来了?有什么事?”
“大队长,我想买点红薯。”傅南洲把布袋放在门边:“想做点倒蒸红薯干。”
刘德厚还没来得及接话,刘嫂子已经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把干菜:“红薯干?你还会做那个?我家每年都晒,就是切片晾干,没什么特别的。”
傅南洲在院子里站定:“我做的法子不太一样。”
他把做法说了一遍:“我的这个倒蒸红薯干要先把红薯洗净蒸熟,剥皮切条,放在太阳下晾晒一天。
等表面收干水分后,再上锅蒸一遍,蒸完再晾,晾完再蒸,来回三次,让薯条慢慢脱水、反沙。”
刘嫂子听得愣住了,手里的干菜都忘了放下来:“这多费工夫啊,能好吃到哪里去?”
傅南洲笑了笑:“等我做好了,给婶子拿一些尝尝。”
刘嫂子把干菜放进盆里:“那我可得等着。你买红薯,家里还堆了不少,我给你装一袋。”
刘德厚已经弯腰从墙角拎了一袋红薯出来:“这些够不够?不够还有。”
傅南洲掂了掂袋子:“够了,等我做出来再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刘德厚摆了摆手:“几斤红薯,不值什么钱。你要真做得好,回头教教你婶子怎么弄。”
傅南洲还是坚持给了钱,道了谢,把布袋系好口,拎着红薯回去了:“要的要的,这红薯可是口粮。我是没分到多少,等明年我的工分多了,肯定分一点红薯。”
回到医务室,林凯已经把灶火烧起来了。
傅南洲把红薯倒进盆里,接了两瓢水,搓洗了一遍。
红薯表面沾着干泥,在水里搓过之后,露出底下紫红色的皮。他把洗好的红薯放进锅里,添水,盖上锅盖,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粗柴。
等了半个多小时,红薯的甜香味从锅盖边缘溢出来,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他把红薯捞出来,摊在竹匾上晾着。
热气蒸腾起来,在低矮的屋顶下盘旋了片刻才慢慢散开,手指按上去的时候还有些烫手,但表皮已经微微皱了,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消息传得不算快,但也不算慢。有人路过医务室门口,看见院子里架着竹匾,上面晾着一排排切好的红薯条,顺口问了一句:“傅大夫,你这是在干什么?”
傅南洲正在弯腰把竹匾换个方向:“做红薯干。”
那人走近了两步,看了一会儿:“这做法倒是头一回见。”
他没有多问,站了一会儿走了。但话还是传了出去。
知青点那边,张明远和宋玉兰很快也听说了。张明远坐在炕沿上,把手里的草茎折成两段扔进灶膛里:“红薯干而已,谁不会做?他非得搞出那么多花样来。”
宋玉兰站在桌边:“他那人就那样,什么都想显得比别人强。”
张明远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开口:“他这么爱折腾,早晚要吃亏。”
两天后,林凯从外面回来,把背篓放在院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在村口碰见张明远了,他在那边跟人说话。”
傅南洲正在给红薯条翻面,没有抬头:“说什么了?”
林凯蹲下来,拿起一根红薯条看了看:“还能说什么?说你矫情,红薯干都弄出花儿来,说你这做法是资本家做派。”
傅南洲把手里的红薯条放回竹匾上:“随他说去吧。”
林凯把红薯条放下:“我回了他一句,我说‘看来你还是想进去,人家都说过河拆桥,你这河都还没过去呢,就想着拆桥了?’”
傅南洲抬头笑了笑,看了他一眼:“他怎么说?”
林凯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接话,走了。”
傅南洲没有再追问,弯腰把竹匾端进屋里,放在架子上。
红薯条已经晒了两天,表面微微皱缩,边缘泛着一层深色的糖色,捏起来还有些软,但比刚出锅的时候紧实了许多。
他盖上笼布,在灶台边坐下来,没有急着做下一道工序,像是要再等一等,让工夫一寸一寸地落到位。
炉膛里的火还没有烧起来,他靠着灶台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风声和远处模糊的人声,像是让那些话在风里落一会儿,再决定要不要捡起来。
他没有起身去关窗,风灌进来,把灶台上晾着的一截细布条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正在风里慢慢落定。
“张明远还真是有些无语了,都已经这样了,还这么贱,想要来撩拨一下。要不要给你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