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一根刚翻过面的红薯条,目光落在那扇虚掩的院门上,像是还没完全从刚才那句话里回过神来。
他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红薯条放回竹匾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断亲的事,已经办好了。报纸也登了,那边寄过来的文件,估计也快到了。”
林凯站在灶台边,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中:“还真登报了?”
傅南洲没有接话,转身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张怀远和周淑怡那边,在单位也不好过。”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林凯放下锅铲,在灶台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那你以后……真跟他们没关系了?”
傅南洲把碗放下:“他们觉得我是负担,我也觉得他们是麻烦。
这样也好,省得以后还要来往。有些事情,不是你不说,它就真的不存在了。”
他站起来,重新走回竹匾边,弯腰把几根被压住的红薯条轻轻拨开,动作很轻,像是怕弄断了。
林凯没有再追问,站起来去灶台边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水汽腾起来,在暮色里散开,又被晚风吹远了。
而在京城,周淑怡这两天一直睡不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断亲书登报之后那些目光和议论,像是有一条线在她脑子里反复拉扯着。
她把各种念头和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她的,哪一片是那些目光的影子。
直到第三天上午,她终于坐不住了,披上外套出了门,坐了两趟公交车,又走了一段路,来到干休所。
周振国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捏着一份过期的报纸,像是已经看了很久。
他看见周淑怡走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开口。
周淑怡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断亲书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到张明远被报名下乡的事,又说到家里丢东西的事,最后说到傅南洲提出断亲的事。周振国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开口:“南洲那孩子,到咱们家来过吗?”
周淑怡愣了一下:“来过,住了一段时间。”
周振国又问:“他走的时候,你有没有让他带什么东西?”
周淑怡摇了摇头。周振国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才说:“你回去吧。这事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常,像是没有什么情绪。周淑怡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过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周振国当天下午就给大儿子打了电话。大舅接起来的时候,像是早有准备:“爸,您知道了?”
周振国没有绕弯子:“你妹妹说的那些,是真的?”
大舅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的那些事,不全是真的。傅南洲确实提出断亲,但起因是她和张怀远在那边做了些不地道的事。他们也确实登报了,但我没有签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措辞:“南洲那孩子,跟您想象的不一样。他不是那种记仇的人,您不用太担心。”
周振国没有追问,挂断电话之后,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干休所里,张维轩和闫桂香也收到了消息。傅南洲的大伯把事情大致说了一遍,张维轩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大伯说:“在东北下乡,现在是赤脚医生,日子过得还可以。”
张维轩没有再问,把电话挂了。
隔天,苏皖也听说了这件事,她坐在桌边,握着茶杯,没有喝,杯沿的水汽慢慢升起来,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张明远,我记得以前见过他几次,小小年纪眼神就飘,东看西看的,看人眼神不正。
果然不是咱们家的孩子,是别人家养坏的。骨头里就是坏种,怎么养都养不好。”
她把茶杯放下,“我得让人查一查,当年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一个京郊农村的妇女,生孩子怎么就到了冶金部附近的医院?
中间隔了几个小时的车程,路上那么多医院,怎么就偏偏去了那家?”
她站起来,“打电话给老大,让他去查。”
旁边有人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