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那句话说完之后,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几个弟弟在各自的话筒前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堵了一下,然后小舅舅先笑出了声:“要不是摔坏了脑袋,我想没有谁能做出这样脑残的事情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另一个舅舅接了一句:“那咱妈当年生下来的,到底是孩子还是胎盘?”
大舅的声音带着一点干涩:“不知道。没准是胎盘,我得去问问,看看当年是哪个护士给拿错了,把孩子丢了,把胎盘给留下了。”
几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笑声在电话线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被风吹散的余音,在空气中轻轻抖了几下,又落下去了。
只是笑声底下还有一层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像是一根弦绷了很久,终于被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不算清脆,但确实响了。
不是笑,是那根弦在弹过之后抖了几下,把上面沾着的灰都震落了。
小舅舅的声音又在话筒里响起来:“大哥,你说得对。要不是摔坏了脑子,谁能做出这种事来?
亲儿子不要,养个假儿子当宝贝。咱们护了这么多年的妹妹,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大舅沉默了片刻,声音不高不低:“她不是变成这样的,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以前有我们兜着,没人看得到。现在她自己把盖子掀开了,谁都看见了。”
另一个舅舅接了一句:“那以后怎么办?她要是再闹,咱妈那边怎么交代?”
大舅的声音沉了几分:“不用交代了。妈那边已经发了话,让他们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以后不用再给他们寄东西了,以前每个月送过去的粮食和日用品,都停了吧。他们自己选了路,自己走下去。”
几个弟弟各自应了一声,电话那头陆续传来挂断的轻响,像是秋日里最后几片叶子依次落进土里,没有风,也没有水声,只是落地时那一声极轻的触碰,像是终于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上。
小舅舅挂断电话之后,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角一张旧报纸的边角翻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没有看远处,像是让风把那些话吹散一些。
与此同时,大伯那边的电话也陆续拨了出去。
他打给了几个弟弟,语气很平常,没有绕弯子:“张怀远那边的事,你们不用管了。他自己做的决定,自己承担后果。以后他再找你们帮忙,不用应。”
几个弟弟在电话里应了一声,没有人追问原因,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大伯挂了电话之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再做别的事。
而张怀远和周淑怡对此一无所知。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是比以前更安静了一些。
单位里的目光不再像前些天那样频繁地落在他们身上了。
但也没有恢复到更早之前的温度,像是一锅水烧开过又晾下来,剩下一层薄薄的余温,盖不住杯底也升不起热气。
周淑怡下班回家的时候,路过传达室,看见信箱里有一封落款是干休所的信。
她站在信箱前犹豫了一下,没有拿那封信,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又路过传达室时,那封信已经不在了。她没有问是谁拿走的,也没有再去翻那个信箱。
傅南洲对这些毫不知情。他还在红星大队的院子里,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
炉膛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映在他脸上,又暗下去,像是光在他脸上短暂地亮起后又滑开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弯腰把灶台上那几只已经做好的倒蒸红薯干收进布袋里,顺手系紧袋口,拍了拍袋面上的碎屑,然后站起来。
他把布袋搁在灶台内侧,像是终于把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安放好了,剩下的就只是等着它自己落到该落的地方去。
窗外的风穿过院子,把他晾在绳上的干菜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他弯腰把灶台边散落的几根柴火拢起来,码回墙角,没有再看窗外。
张明远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知青点门口的台阶上坐着。
邮递员把信递过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是张怀远的字,他认得。
他没有立刻拆开,拿着信在手里翻了一下,信封封口贴得严实,边角没有破损,掂了掂分量,里面不像只有一两张纸。
他站起来,转身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没有急着拆,像是要让那股期待在胸腔里多停留片刻。
让它慢慢涨满再溢出来,刚好够他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捋清楚,再重新打量一遍自己手里攥着的这一把。
宋玉兰正在灶台边洗锅,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叫她过来,但目光在锅台和水缸之间停了一瞬,像是在等一个不会响起的问询。
宋玉兰没有抬头,正在把洗好的碗放回架子上,哗啦的水声在屋里回荡了一圈又落了地。
张明远收回目光,用指甲挑开信封的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就是两张纸,一份是折好的断亲书,另一份是一张叠得不太整齐的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