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南洲把信封夹进旧书里之后,在灶台边坐下来,炉膛里的火已经小了下去,余烬泛着暗红色的光,偶尔爆出一粒细碎的火星。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水又喝了一口,碗沿的凉意贴着掌心传上来。
然后他放下碗,目光在灶台边缘那道细长的裂纹上停了一会儿才开口:“什么感想?”
林凯蹲在灶膛边,手里的火钳搁在膝盖上:“你觉得呢?我觉得你会是什么感想?”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无所谓的笑笑,说道:“你之前就像是被绳子捆着,现在绳子断了,想往哪儿走都行。”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那你呢?”
林凯把火钳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替你高兴。该断的断了,该清的清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傅南洲点点头,说道:“是啊,就好像是孙悟空终于摆脱了紧箍咒,像是唐僧摆脱了清规戒律,一身轻松。”
林凯诧异的一笑:“那你该去找女儿国国王了。不过你的肉吃一口能长生不老吗?”
傅南洲笑笑,靠回椅背,像是在让那句话在自己心里多待一会儿。
窗外的风穿过屋檐下的干草,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慢慢松开来。
片刻之后,林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来在灶台对面坐下:“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
傅南洲把那碗凉透的水喝完,把碗放在桌上:“先把红薯干收完,回头再看看。”
林凯没有追问,把碗收起来拿到灶台边,弯腰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晚饭的时候,宋玉兰端着碗在张明远对面坐下来。她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像是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过了一遍,确定话已经落稳了才开口:“断亲书已经拿到了,那公安那边的事,是不是也该去解决了?”
张明远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没有立刻回答。宋玉兰没有催,继续吃饭,等他开口。
过了一会儿,张明远放下筷子:“明天去找傅南洲,一起去派出所把案子结了。断亲书在手,他不能再拿这事说事。”
他说完看了宋玉兰一眼,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等案子结了,咱们就去领证。”
宋玉兰抬起头看着他,像是不太确定这句话是不是认真的:“你想好了?”
张明远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你不想?”
张明远想的很明白,宋玉兰的长相是他喜欢的,宋玉兰的脾气性格温婉听话,也是他喜欢的。
最重要的是,他张明远需要一个人照顾他,洗衣服做饭,他都不想做。
这个知青点没有人愿意帮他做,那就只能找宋玉兰了。
宋玉兰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张明远也没有再追问,他确实需要一个人在身边,而宋玉兰确实是最合适的:她听话,也不多事。
屋里的油灯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宋玉兰把碗筷收拾好端到灶台边,没有说话。
她蹲在灶台前洗碗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
第二天一早,张明远和宋玉兰去了医务室。傅南洲正在院子里翻晒最后一批红薯干,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张明远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傅南洲,断亲书你已经看了。公安那边的案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销?”
傅南洲把手里那根红薯干翻了个面,直起身:“案子不是我报的,销不销也不是我说了算。你们要是想结案,自己去派出所问。”
张明远站在门口:“你跟我一起去,把事情当面说清楚,他们就不会再追查了。”
傅南洲看了他一眼:“我有我的事,你自己去说也是一样的。”
张明远还想说什么,但宋玉兰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开口,转身走了。傅南洲看着他的背影走出院门,没有叫住他,低头继续翻晒手里的红薯干。
张明远和宋玉兰走出医务室院门之后,没有直接回知青点,在村道口的岔路上站了一会儿。
张明远没有回头,但放慢了脚步,像是还在等一道叫住他的声音。但那道声音没有追上来。
他沿着村道走了几步,像是已经断定了那道声音不会从后面追来。
风穿过路边的枯树,把最后几片干透的叶子卷起来又放下,声音像压在舌尖上又没吐出来的两个字,在空气里转了一圈,又散了。
他没有停步,一直走到了村口,但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后的路上慢慢合拢。
傅南洲把最后几根红薯干翻好,直起身,把沾在手上的碎屑拍干净,端着竹匾进了屋,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不重不响的声响,像是把什么东西隔在了门外。
第二天一早,张明远又来了。
他站在医务室院门口,没有进来,像是在等傅南洲先开口。
傅南洲正在院子里给那几只新做的竹匾刷桐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那把刷子没有放下:“还有事?”
张明远站在门口,像是一句话在嘴边绕了一圈才出来:“公安那边的事,你得跟我去一趟。我自己去说,他们不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