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周淑怡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她翻了好几次身,把被子拉上来又掀开,像是找不到一个能让她安稳躺下来的姿势。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墙角落下一道窄窄的光痕,她盯着那道光痕看了很久,忽然坐起来,把脸埋进手掌里。
一开始没有声音,肩膀只是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是一声被压得很低的抽泣,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被堵了很久的闷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哭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大了一些,像是终于从喉咙深处拱了出来,带着一股被拽到空气里的颤音。
张怀远其实也没有睡着,他侧躺着,背对着周淑怡,听见她的哭声从身后传来。
先是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是被枕头压着又没能完全压住,后来声音慢慢清晰起来,像是她已经不再试图压住它了。
他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没有翻身,也没有开口。
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动了一下,他的肩膀纹丝不动,整条脊椎僵直地贴在被面上,像是在等那阵动静自己落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翻了个身,语气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烦躁:“你哭什么?”
周淑怡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眼眶是红的,声音带着一层湿漉漉的哑:“我为什么不能哭?我哥他们不给我们寄东西了,你哥他们也不管你了。
咱们存折里没剩下多少钱,工资也不多。这个月买完东西就剩不了多少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像是在数那些还没到来的日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明远那边怎么办?”
张怀远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日子总要过的。先把能省的地方省一省,等过段时间再说。”
周淑怡抬起头看着他:“那明远那边呢?他一个人在农村,没有钱怎么过?”
张怀远没有再说话。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吧。”
他不想说的是,张明远哪是一个人,那是两个人啊。那个宋玉兰的想法,谁会看不出来呢?索性张明远那边有宋玉兰支持着,总能过。
周淑怡坐在床上,没有再开口。她看着他的背影,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她把被子重新拉好,在黑暗中躺下来,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风声,很久都没有合上眼睛。
那天晚上,周淑怡几乎没有合眼。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但眼睛一直睁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条从灯口延伸出去的裂缝上,从模糊看到清晰,又从清晰看到模糊。
她翻了好几次身,被子被掀开又拉上,像是怎么躺都不对劲。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她才闭上眼睛,但没有睡着。
她听见张怀远在另一侧翻身的声音,听见他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已经睡沉了。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背影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是一座已经熄了火的炉子,不再往外散发热量,也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周淑怡转回头,盯着天花板又看了一会儿,直到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她才慢慢闭上眼睛,但脑子里的念头没有停。
天亮之后,她坐起来,洗漱完,换好衣服,没有吃早饭,推门出了屋。
走廊里有邻居端着搪瓷缸子迎面走过来,看见她,脚步慢了一下:“淑怡,你眼睛怎么了?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
周淑怡侧了侧身,没有停下:“没事。”
那人像是还想问什么,但她已经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然后消失了。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碰见一个邻居,那人手里提着一篮子菜,看了她一眼:“这么早出门?”
周淑怡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的潮气,她拢了拢外套领子,没有放慢脚步。
她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又细又长,在灰白色的路面上微微晃动,像是每一步都在试探地面是否坚实。
她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过了两条街,终于来到邮电局门口。
邮电局的门已经开了,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正在整理信件和包裹,看见她走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同志,寄信还是打电话?”
周淑怡走到柜台前:“打电话。”
工作人员把电话机推过来,她站在柜台前,拨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等了一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大舅的声音,带着一点清晨的沙哑,像是一夜没睡好,声音里还残留着没散尽的疲惫:“喂?”
周淑怡握着话筒,没有寒暄,声音不高不低:“大哥,我哥他们这个月的东西怎么还没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东西?什么东西?以后都不会有了。”
周淑怡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什么意思?”
大舅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平而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事:“以前寄给你的东西,都是从我们几家的口粮里省下来的。现在日子不好过了,没法再支援你了。”
周淑怡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你的职位那么高,怎么可能会不好过?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