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队的年夜饭是在食堂里吃的。几张旧木桌拼在一起,铺上洗得发白的桌布,桌上摆了几盆大锅菜。
炖肉、炒白菜、萝卜汤,还有几大盆饺子,热气腾腾地堆在盆里,边缘冒着细碎的白汽。
有人正端着碗站在桌边盛饺子,有人蹲在灶台边剥蒜,有人正把一盘花生米倒进碟子里。
张明堂端着碗坐在靠窗的位置,碗里盛了半碗饺子,旁边放着一碟醋,筷子搁在碗沿上。
他低头夹起一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有立刻夹第二只。
旁边一个战友端着碗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碗里的饺子拨了一半到他碟子里:“想什么呢?饺子都不好好吃。”
张明堂把那只饺子吃完,放下筷子:“没想什么,就想家里了。”
战友看了他一眼:“你家里那边没什么事吧?”
张明堂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只饺子:“没事,就是想到了一些家里的事,也没办法。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战友没有再追问,低头把碗里最后几只饺子吃完,站起来去盛汤了。
张明堂坐在窗边,把碗里的饺子一只一只吃完,把醋碟里的醋也喝干净了,碗放在桌边没有收,在窗边多坐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正在台上唱一首老歌,曲调不高,声音也不算亮,在食堂的嘈杂声中时断时续地飘过来,像是一条被人拉着又松开的线,正在慢慢收拢。
有人在台下跟着哼了几声,又有人笑了一声,像是那句歌词被谁接住了。
他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池里,洗了手,走回宿舍。
他在床沿坐下来,想到傅南洲不知道是怎么过年的。
他小时候一个人带着两个姐姐,日子过得拮据,但张明堂远远看过,觉得他脸上没有那种被日子压垮的痕迹。
他当然不知道,那个时候开始,傅南洲已经觉醒了,怎么可能过苦日子?
其实他有金手指,比这个世界上的人过的都好。
只是不会让人看出来罢了。
张明堂在营房的灯光下坐了一会儿,把周淑怡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了回去。
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角一张旧报纸的边角吹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一些。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是谁在说着什么有趣的事。
他把手从窗框上放下来,没有再往外看,弯下腰把那几只瓷碗叠好放在桌角。
他没有再去翻那封信,也没有再看窗外,把椅子推回桌底,在床边坐了片刻才躺下来,伸手关了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道窄窄的亮痕,像是那些话也一并被收进了那道亮痕里。
张明堂听着远处隐约的说话声和笑声,翻了个身,没有再去看那道亮痕,也没有再去想那些事。
他闭上眼睛,像是要把那些未说出口的话都留在除夕夜的风声里。
年夜饭张明远和宋玉兰是在知青点吃的。
灶台上的锅不大,煮了一锅粗粮粥,旁边搁了一碟咸菜,还放着两块干饼。
干饼是前几天剩下的,边角已经硬了,掰开的时候会掉碎屑。
屋里没有点灯,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壁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
宋玉兰把粥盛进碗里,端到桌上,又掰了一块干饼放进碟子里。
张明远在桌边坐下来,看了一眼碗里的粥,又看了一眼碟子里的饼:“肉呢?我赚的那么多的肉呢?”